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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四,小年。陈童来的时候,天刚亮。他推开钦天监的门,手里提着两个食盒,一个装饺子,一个装腊八蒜。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眉毛上挂着霜,嘴里哈着白气。他站在门口,看到陆怀舟坐在槐树下,背靠着树干,闭着眼,呼吸很轻。他的白发在晨风里飘动,几乎掉光了,只剩下几缕细丝,贴在头皮上。他的脸白到透明,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他的手指垂在膝盖上,不抖了——不是好了,是没有力气抖了。
陈童站在门口,看着陆怀舟。三个月了。他每个月来三次,每次来,陆怀舟都老一些。第一次来,他还能笑。第二次来,他还能说“好吃”。第三次来,他还能认出他。第五次来,他不认得他了,但他会说“你来了”。第十次来,他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他,眼睛空空的。第二十次来,他闭着眼,没有看他。第三十次来,他还是闭着眼。今天第三十一次。他闭着眼,没有看他。
陈童走过去,把食盒放在石桌上。他打开食盒,饺子还热着,冒着热气。芹菜猪肉馅的,皮薄了,馅多了,盐放得刚好。他包了三个月,每次都包一样的馅,一样的皮,一样的盐。他想让陆怀舟尝出来,尝出来这是他的饺子,尝出来他在等他,尝出来他没有忘。但他尝不出来了。三个月前就尝不出来了。
“大人。”陈童蹲下来,看着陆怀舟的脸。他没有睁眼。
“大人,我来了。小年,送饺子。芹菜猪肉馅的。皮薄了,馅多了,盐放得刚好。您尝尝。”
陆怀舟睁开眼。他看着陈童,看了很久。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不记得他是谁,不记得他叫什么,不记得他为什么来这里。但他认识这张脸。圆脸,浓眉,眼睛小,鼻子大。嘴唇厚。左边有一颗痣。不记得在哪里见过,但认识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陈童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嗯。我来了。大人,您还记得我?”
“不记得。但认识。”
“认识就好。认识就好。”
陈童扶他起来。他的手碰到陆怀舟的手臂时,感觉到他的身体——轻得像一把骨头。一百二十岁的身体,在裂隙里走了三个月,吸收了九十年的能量。他轻得像一张纸,像一片叶子,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东西。陈童把他扶到石桌前面,坐在石凳上。他打开食盒,拿出一个饺子,递给他。
陆怀舟接过饺子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咽下去。没有味道。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这是饺子。知道有人给他送饺子,知道有人在等他吃饺子,知道有人在他吃饺子的时候看着他。不记得是谁,但知道。
“好吃吗?”陈童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陆怀舟想了想。想了很久。什么味道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好吃。因为是他送的。不记得他是谁,但知道是他送的。
“不知道。但好吃。”
陈童笑了。哭着笑。他坐在石凳上,看着陆怀舟吃饺子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很慢,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。吃到第五个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陈童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陈童愣住了。“大人,您记得我?”
“不记得。但手记得。手在抖。因为你在。”
陈童低下头,看着陆怀舟的手。手指在抖,骨节突出,青筋暴起,皮肤薄到能看到骨头。手在抖。因为他在。他忽然觉得,这就够了。不记得了,但手在抖。手记得。手不需要记忆。手自己会记得。
“大人。”陈童站起来,“我走了。三天后再来。大年二十七。送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。换一种。您尝尝。”
“好。”
陈童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陆怀舟坐在石桌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饺子,没有吃。他在看他。眼睛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在看他。陈童笑了。他走出钦天监,走在街上。天亮了,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,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他想起陆怀舟说的话——“手在抖。因为你在。”他笑了。手在抖,因为他在。这就够了。
沈昭站在门口,看着陈童走远。他转身走回院子,坐在陆怀舟对面。陆怀舟还在吃饺子,一个,两个,三个。很慢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说。
“嗯。”
“您还记得陈童吗?”
“不记得。但认识。”
“您还记得他送了多少次饺子吗?”
“不记得。但手记得。手在抖。因为他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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