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潜龙在渊之 青梅竹马 (1)_班门英烈传 首页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加入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

最新网址:www.cecezh.com
再次刷新页面可以跳过弹窗

此刻,马蕊儿那金印上的狼图腾,正映在他磨破的袖口上——粗麻裂处,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里衣,经纬稀疏,几近透光。

狼首狰狞,双目如炬,仿佛正与他案头《汉书》残卷中那句朱笔所书“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遥遥相望。

一在印,一为权势之徽,耀武扬威;一在简,一为孤愤之志,沉郁如铁。二者隔空对峙,无声交锋,似有千军万马于方寸之间奔腾厮杀,蹄声震地,血染青简。

马蕊儿忽而俯身,发间白玉簪尖轻轻一挑,便将他案上半卷《史记》勾起。

动作轻佻,却带着世家女特有的从容与傲慢——那不是粗鄙的羞辱,而是居高临下的戏弄,如贵人逗弄笼中雀,明知其有翼,偏要折其羽。

她指尖微动,竹简随之轻晃,墨香与尘土气息混杂,在春日暖阳下蒸腾出一股酸涩的旧梦。

鬓边珠花垂落,恰巧点在他刚抄完的《陈涉世家》一句上——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”。墨迹未干,珠光微闪,那“鸿鹄”二字,竟似被她的珠花压得微微颤抖,墨色晕开一丝,如志向受挫,如心魂低鸣。

那珠花乃南海鲛珠所制,莹润无瑕,映着日光,竟比墨字更亮,更刺眼,仿佛在说:你连衣裳都穿不齐整,何敢言“鸿鹄”?

“家父说,班氏父子皆通经史,家学渊源,”马蕊儿唇角微扬,笑意如春水浮冰,表面温润,内里寒彻,“怎的今日见着,倒像在太学灶房打杂的?整日抄书烧锅,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起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如针,细细扫过他破袖与粗履——那鞋底已磨穿,脚趾处用麻线密密缝补,针脚歪斜,显是自己动手;那袖口裂口处,还沾着昨夜校书时滴落的灯油,黑黄斑驳,如岁月烙下的耻痕。

她声音更轻,却更利,如薄刃刮骨:

“你抄这句‘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’,可真懂得其中意思?还是不过拾人牙慧,装点门面罢了?”

话音未落,她指尖轻叩砚台边缘,“嗒”的一声,几点墨星飞溅,正落于班超青衫前襟,如墨雨沾衣,又似旧日槐花露——清亮、刺目,又令人心颤。

刹那间,他恍惚回到数年前上林苑春日:

那时她穿茜裙扑蝶,他在篱外偷看,不敢近前,唯恐惊了她的欢愉。

风过处,她裙裾飞扬,露珠自草尖滚落,恰如今日墨点,滴在他心上,凉而甜,甜而痛。那时她回头看见他,笑眼弯弯,唤一声“仲升兄长”,递来一枚蜜渍梅子,酸得他眯眼,甜得他整日回味。

那梅子核,他至今藏在书匣底层,裹着褪色的红纸,从未丢弃。

如今,她站在他面前,金印耀目,珠花冷艳,却再无一句“仲升兄长”。

班超喉头滚动,面颊霎时绯红,如火烧云。

他想答,想辩,想告诉她“鸿鹄之志”不在衣冠,而在胸中丘壑;想说他抄书非为温饱,实为蓄力待时——每抄一卷,便多一分识见;每鬻一字,便近一步东观。

他日夜苦读,非为博名,只为有朝一日,能执节旄,出玉门,踏祁连雪,勒功燕然山!更想问她,是否还记得那个在扶风槐树下,为她挡狗、替她拾簪、默默护她三年的少年?

那少年曾因她一句“怕雷”,整夜守在她家柴门外,任暴雨浇透衣衫;曾因她一句“想吃糖”,徒步十里换回一包饴糖,自己却饿了一天,只因囊中仅余三文钱。

可话到唇边,却尽数咽下。

他知道,此刻若开口,便是示弱;若争辩,便是乞怜。

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流泪的小蕊儿,而是马氏权门精心雕琢的明珠,眼中只有金印与珠花,再无槐花与纸鸢。

他只垂首,盯着那滴墨迹,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守住的尊严——不怒,不怨,不卑,不亢。

风过太学,槐花又落。残简、破袖、金印、珠花,在春光里交织成一张无形之网——网住少年志,也困住旧时情。

而那句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”,墨迹渐干,字字如钉,钉入他骨,也钉入这乱世春深。

远处,乌鸦振翅,掠过断梁,一声长鸣划破寂静,似为这重逢的荒诞,添上一笔苍凉注脚。

班超缓缓抬手,将那被珠花压皱的竹简抚平,动作极轻,却极稳——仿佛在抚平的,不是竹简,而是自己那颗被旧日温柔刺穿的心。


      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cecezh.com

加入书签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