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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平五年(62年)初春,洛阳太学残垣断壁间,槐花如雪,纷纷扬扬,落满青石阶与断碑。
风过处,香雪成阵,似为这儒林旧地披上一层素缟,又似为少年心事悄然铺路。
昔日讲堂巍峨,博士论道,诸生环坐,书声琅琅;今唯余断柱斜倚,苔痕斑驳,瓦砾间野草蔓生,偶有乌鸦栖于残梁,哑声一啼,更添荒寂。
班超伏于青石案前,狼毫悬空,墨滴将坠未坠,正欲落笔于竹简。那简乃《公羊传》残卷,字迹漫漶,需他逐字校补。
墨汁沿简纹缓缓蜿蜒,如一条无声的河,载着经义,也载着孤寒少年的志气——他日日抄书鬻字,换得斗米半升,只为在东都洛阳立足,不堕扶风班氏门楣。
指节因久握而微肿,袖口磨出毛边,却仍挺直脊背,不肯向命运低头。
忽地,一抹茜色裙裾,自墨痕边缘掠过,轻盈如蝶,却惊得他手腕一抖——笔尖朱砂溅落,“公羊传”三字旁,顿时绽开数点血色梅花,艳得刺目,如泪,如血,如命运突兀的嘲弄。
“扶风班仲升?”清脆女声自头顶传来,带着三分讥诮,七分玩笑,尾音微扬,似笑非笑,“穷乡僻壤的野小子,竟也混到了天子脚下的东都,惊动大汉明君?整日抄书鬻字,为官府卖命,可换得一日温饱?”
班超抬头,正见一少女踮足折槐,纤指拈花,衣袖微扬。她身量已长,眉目愈显明艳,云鬓斜簪一支金步摇,随动作轻颤,珠珞叮咚。
腰间一枚赤金印随动作轻晃,印文“汉匈奴归义亲汉长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金印下垂着的流苏扫过砚台,叮咚如铃,又溅起几点朱砂,如星火落雪,灼人眼目。
他心头一震——此印他认得。
去岁匈奴单于入朝,大鸿胪马广,亲持此印宣读天子诏书,朝堂肃然,万邦屏息。
此印非寻常饰物,乃朝廷赐予归附胡酋之信物,象征“亲汉”之盟。马广身为大鸿胪,掌四方夷狄之务,竟以此印为女佩饰,足见其权势熏天,亦显其骄矜无度。
而眼前这少女,正是马广之侄女,当今阴贵人亲侄女,与阴氏珠儿并称“洛阳双璧”的马蕊儿。
刹那间,记忆如潮涌来——
幼时在扶风乡塾,槐树下,那个扎双髻、笑眼弯弯、总爱偷偷塞给他蜜饯的小女孩,也曾这般踮脚摘花,也曾这般唤他“仲升兄长”。
那时她眼中无尘,笑里无机,天真如初阳,纯净如春水。
他记得她曾将一只纸鸢,系在他腕上,说:
“仲升兄长飞得高,风筝就飞得远!”
他也曾为她赶走欺她的顽童,被先生罚跪半日,却换来她一包桂花糖,甜了整夜的儿时梦。
可如今,她站在太学残垣下,金印耀目,言语带刺,眉梢眼角虽仍妩媚动人,却已染了京华烟云,失了旧日澄澈。
那“野小子”三字,如刀剜心;那“温饱”之问,如鞭抽骨。她不是不知他姓班,不是不识他才,只是——她已不是当年那个,伶俐天真、纯朴无瑕的蕊儿小妹。
班超握笔的手微微发颤,不是因窘,而是因痛——那痛,如针扎心,非为身份之别,实为时光之刃,割断了青梅竹马的纯真,留下一地槐花,一片朱砂,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“从前”。
他缓缓放下笔,未答一字,只将那溅了朱砂的竹简轻轻翻过,仿佛要掩去那刺目的红。可那红,早已渗入木纹,如烙印,如宿命。
风再起,槐花纷落如雨,覆上他肩头,也覆上她金印。
两人相对而立,不过三步之遥,却似隔了千山万水,隔了十年光阴,隔了一个从“仲升兄长”到“野小子”的人间。
远处,乌鸦振翅,掠过断梁,一声长鸣划破寂静,似为这重逢的荒诞,添上一笔苍凉注脚。
班超垂眸,指尖轻抚竹简边缘,那朱砂已干,却仍灼手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缘分,不是断了,而是变了——变了颜色,变了温度,变了人心。
而他,只能以沉默作答,以脊梁为盾,继续在这东都的尘埃里,抄他的书,守他的志,等他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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