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楼巍峨,如巨兽张口;风雪无声,如天地垂目。
而他的身影,直向那巨兽般的关楼,
无声,无惧,无退。
10
守关戍卒横弩当道,弓弦紧绷,箭镞寒光如星,直指来人。
十二张强弩齐张,弦如满月,杀机凝于一点,只待一声令下,便将此人射作刺猬。风雪在箭尖上凝成细珠,旋即碎落,似天地亦为之屏息。
什长立于关闸之下,铁甲覆身,腰悬环刀,声如洪钟,震得关墙积雪簌簌而落:
“何人擅闯潼关?止步!再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
那青年立于雪中,身披反穿羊裘,雪白绒面向外翻卷,在火光下泛着幽微冷光,如月下孤狼;面涂朱砂,赤纹蜿蜒,自眉骨斜贯至下颌,额心一道竖痕如血裂天目,状若胡商,又似萨满巫者,诡谲中透出一股非人之气。
毛驴在他身后低喘,四蹄深陷雪中,眼瞳映火,竟也似通灵般静默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如鼓,喉结滚动,忽以匈奴语高呼:
“祁连山神庇佑!”
声随风起,苍凉而异诡,字音粗粝,尾音拖长,如大漠孤烟直上,穹庐星火低燃。此语乃昔日佣书洛阳时,从一西域老贾处习得,仅此一句,今夜却成生死之钥。
话音未落,他自己亦觉喉间干涩,掌心汗出——此语一出,若被识破,便是死路。非但己命难保,兄长更将永陷囹圄,班氏青史,终成灰烬。
“胡商此时入关?”什长眉头紧锁,疑云顿起。
潼关素为汉家西陲咽喉,胡商往来皆有市籍、符传,且多结队而行,驼铃相闻,从未见孤身夜闯者。
况此刻五更将尽,天未破晓,风雪正烈,岂是行商之时?更奇者,此人身无驼马,唯牵一瘦驴,衣虽改扮,举止却无胡人之犷悍,反有汉士之隐忍。
他举火把逼近,焰光摇曳,映得班超脸上朱砂纹路如血蛇游走,诡异非常。火舌舔舐其面,热浪扑肤,朱砂遇温竟微微泛亮,如活物蠕动,更添妖异。
什长眯眼细察,目光如钩,自其发髻——散乱却无辫结,胡人尚辫,汉士束髻,此已露破绽;耳珰——空无一物,非胡俗所尚,西域诸国男子多佩金环银珰,以示身份;靴靿——虽裹毡,却无皮绳缠踝,显是汉制改扮,仓促之间,难掩根本。
火光灼目,直刺班超双瞳,似要剜出他藏于眼底的惊惶。
班超强抑心潮,垂眸避视,肩背微佝,双手拢袖,作瑟缩畏寒之态。然眼神却仍不免微闪,如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——那一瞬的动摇,几不可察,却已落入什长眼中。多年戍边,阅人无数,此等细微之变,恰是心虚之证。
“抬起头来!”什长厉喝,右手按上刀柄,左手指尖几乎触到班超衣襟,“你既称胡商,可有市籍?可携驼队?可通汉语?”
班超心头如擂战鼓,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。他缓缓抬头,朱砂面具下,双目低垂,声音沙哑,刻意夹杂胡音,断续不成调:
“小……小人独行,驼队失于流沙,唯余此身……求入关,换药救母……”
语毕,竟真有泪光在眼眶打转,混着雪水滑落,冲开一道朱砂细痕,露出底下苍白肌肤——那泪非假,乃思母病榻、念兄囹圄、忧史将焚之痛所激,情真意切,反成最利之盾。
什长冷笑一声,眼中杀机渐浓,正欲伸手扯其衣领查验内衬——若藏图卷,必有硬棱;若怀兵刃,必有鼓突。此一举,或将揭穿其伪,定其死罪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忽闻关楼之上,铜锣急响!
“西面三十里,发现马贼踪迹!速闭关门,严查出入!”
锣声如裂帛,撕破寒夜。众戍卒哗然,纷纷回望,弓弩微偏,阵型稍乱。什长神色一凛,略一迟疑——马贼若真袭关,此孤客或为诱饵,然若放其入内,亦恐引狼入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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