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潜龙在渊之 不惧险阻 (5)_班门英烈传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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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时分,天幕如墨,星月无光,天地间唯余一片混沌。风停雪歇,万籁俱寂,连狼嚎都噤声,仿佛天地屏息,静待一场生死之决。

潼关箭楼矗立关隘之上,黑黢如巨兽伏地,垛口森然,飞檐如爪,静默中透出杀伐之气,令人望而生畏。

此关扼秦晋咽喉,控东西要道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今夜,却非拒胡马,而是候一人——扶风班氏,仲升。

关下冰河封冻,裂纹如蛛网蔓延,寒气自谷底升腾,裹挟着铁锈与陈年血渍的气息,扑面而来,直透骨髓。

此处曾为古战场,汉军与羌胡数度血战,尸骨埋于冰下,血渗入石,每逢寒夜,腥气自地底蒸腾,如冤魂未散。

寒风如刃,自关谷呼啸而出,割过班超面颊,刺骨生疼。

每一阵风过,似在他心口剜下一道血痕——兄长尚在狱中,生死未卜,音讯断绝;而此关,便是最后一道生死门。

若过,则长安可望,兄或可救;若阻,则功亏一篑,班氏三代心血,尽付东流。祖父校书之志,父亲续史之愿,兄长著《汉书》之业,皆将随他葬身于此冰河之下。

他俯身卸下毛驴鞍鞯,动作沉稳迅捷,指节却微微颤抖,泄露了胸中翻涌的紧张。那驴已力竭,眼窝深陷,喘息如破风箱,肋骨根根凸起,似枯枝横陈。

见主人解鞍,竟低嘶一声,前蹄微刨雪地,踟蹰片刻,似有不舍——它知此去凶险,却仍愿随主赴死。

班超拉过毛驴,轻抚其颈,掌心触到粗硬鬃毛与嶙峋骨节,喉头微哽,低语如誓:

“好吧!你我患难之交,既然不怕随我赴死,就跟我一道走吧!”

随即,班超反穿羊裘,将雪白绒面向外翻出,在浓黑夜色中,如一道突兀的光痕。此乃边塞猎户避狼之法——狼惧白影,以为同类,不敢近前;今夜,他亦以此惑人耳目。火把照来,远观如雪兽奔行,近看方觉异样,而他只需那“远观”一刻——一刻,足矣。

他又从算袋中取出一小包朱砂——那是昔日兄长校书兰台时点校所用,朱色鲜亮,历久不褪,盛于青瓷小盒,盒底刻“正史不可谬”五字。兄长曾言:“朱砂点谬,如血书史,不可轻用。”

如今,这校书之物,竟成他改容易貌之器。

他掬雪化水,雪粒在掌心融化,冰凉刺骨;调朱砂为浆,赤红如血,灼目惊心。

以指为笔,细细涂满脸颊——眉骨高耸处加赤纹以显狰狞,颧骨斜抹以掩轮廓,鼻梁勾线以乱五官,下颌染色以掩下颌线条,又于额心画一道竖痕,如傩面鬼神,诡谲而凄厉。雪水冰凉,朱砂灼目,一道道赤纹蜿蜒如咒,在火光未至的暗处,竟似地狱夜行之使,非人非鬼,令人心悸。

每抹一笔,心便一紧。

这朱砂,非为妆饰,实为赌命;

这面容,非为伪装,实为赴死。

他凝视手中残雪,仿佛看见兄长班固在狱中刻壁的身影——以指甲为笔,以血为墨,于石壁上续写《汉书·西域传》,字字如钉,句句如刃;

又似听见父亲班彪焚稿时那一声长叹,火光映照其泪:“史不可隐,笔不可折……然吾儿,汝当慎之!”

风更急,关更近。

关楼之上,戍卒呵气成雾,火把噼啪作响,甲片微响,显是换岗在即。新哨未至,旧岗倦怠,正是守备最松懈之时——此机,千载一瞬。

班超整衣束带,将环首刀藏于羊裘内侧,刀柄贴肋,寒意透衣;又将龟甲图卷紧贴心口,以体温护其不僵——七片龟甲,重不过三斤,却压着万里山河、三代忠魂。他深吸一口气,寒气灌肺,如吞冰刃,却令神志清明如镜,杂念尽扫,唯余一念:

过此关,救吾兄。

终是拉着毛驴,蹒跚入雪,踏雪而出,足印浅淡,旋即被新雪覆盖。一人一驴,身影渐没于荒原。雪地上,一道白影疾行如魅,如孤魂归冢,如史笔赴约。

此去潼关,不为过关,只为救兄。

若天欲绝班氏,他便以身为祭;若天尚存公道,他便以血开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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