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目赤如血,爪利如钩,本为山林之煞,然天意弄巧,忽于荒草间见一襁褓婴孩,啼声微弱,如风中残烛。
那虎竟不觉凶性,反生慈念——俯首嗅之,轻衔其衣,缓步归穴。穴在岩腹,干燥避风,铺以枯草兽毛。
母虎卧于其中,以乳哺之,舔其面,暖其身,视如己出。虎目炯炯,非为噬人,竟成护犊之慈;虎穴幽深,非藏猛兽,反作襁褓之庐。
三日三夜,婴孩面色转红,啼声渐壮,竟于虎腹间安然酣睡,如处慈母怀中。
一日,郧国国君郧子,率众出猎,驰马至泽北山林。鹰犬在前,旌旗猎猎,正欲围捕麋鹿,忽见岩下异象:
一虎卧于青石之上,怀中抱一婴孩,正以舌舐其面,动作轻柔,温顺如家犬。更奇者,那孩儿见人不惧,反咯咯而笑,小手挥舞,目光澄澈如泉,映着天光云影,竟似通灵。
郧子勒马驻足,屏息凝神,惊愕良久。他身为诸侯,阅人无数,却从未见此等奇事。低声叹道:
“此子非寻常人也!虎不噬而哺之,必有神明护佑,天意所钟!”
言罢,不敢惊扰母虎,命从人缓步围拢,轻声驱之,勿以弓矢相向。母虎低吼数声,目露不舍,终恋恋而去,频频回首,直至没入林莽深处。
郧子亲下马,俯身抱起婴孩,见其肤洁体健,眉宇间隐有英气,额角微隆,鼻直口方,虽仅数日之龄,已有不凡之相。
心中愈觉奇异,遂命人裹以锦衾,置于车中,带回宫中,命乳母好生抚育,并召巫祝卜筮。卦象大吉,曰:
“虎乳人子,天赐栋梁;楚室将兴,赖此奇英。”
此时,邙子自子被弃,日夜悲泣,形销骨立。她屡次跪求母亲郧国夫人告知孩儿下落,夫人却闭口不言,只冷声道:
“已付天命,生死由天,何须再问?”
邙子心如刀绞,每每独坐庭中,望云梦方向,泪湿罗衣,指节掐入掌心,血痕斑斑而不觉痛。
未几,宫中忽传国君于虎穴得一奇儿,安然无恙。
邙子闻之,心头一震,如雷贯耳,急奔前殿,发髻散乱,裙裾沾尘。细问其状——衣襁之色为素麻旧布,生辰之日乃五月初五午时,胎记之形在左肩如朱砂一点……无一不合!
她双膝一软,跪地失声:“此吾儿也!此吾儿也!”悲喜交集,几至昏厥,侍女扶之不起。
郧国夫人闻讯赶来,面色铁青,欲阻其认,厉声道:
“此子来历不明,岂可轻认?况已弃之,何复扰之!若认此子,郧国颜面何存?楚王问罪,谁当其咎?”
邙子却昂首直视,眼中泪光如刃,声音清越如裂帛:
“娘亲弃他,是为耻;女儿认他,是为爱。纵天下人皆弃,我亦不能舍!虎尚知哺,人岂不如兽乎?”
言罢,不顾阻拦,径入内室,自郧子怀中接过孩儿,紧紧搂于胸前,泣不成声:“儿啊,娘来迟了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那婴孩似通母心,竟止啼而笑,小手紧攥其衣襟,如怕再失。郧子见状,喟然长叹:
“天意如此,人力何违?此子既得天佑,又得母归,必非凡品。”遂下令厚养之,并秘告楚廷,称“若敖之后,有子蒙虎乳而存,天命所归”。
自此,斗谷于菟重归生母之怀。虎乳之子,终得人抚;弃命之婴,竟成国器。云梦泽畔的虎啸风声,悄然化作命运转折的序曲,为这古老血脉,埋下忠烈与奇崛的种子——刚毅如虎,仁厚如母,智勇兼备,德义双全。千年之后,其裔孙班固著史,班超定边,皆承此一脉之魂:宁死不屈,虽千万人吾往矣;虽处卑微,不忘济世安民之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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