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岳的目光落在那块染血的金属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地窝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他略微变得粗重些的呼吸声。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锭子冰冷的表面和那暗红的血渍,仿佛在触摸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良久,他才缓缓抬起头,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然所取代。
“陈提举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可知,朝廷每年拨给九边的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合计近两千万两,其中有多少,能真正变成粮秣、兵器,发到士卒手中?又有多少,变成了各级将官、胥吏、乃至朝中衮衮诸公的田宅、美妾、和……这种东西?”
他没有等陈晏回答,自顾自说了下去,语气平静,却字字惊心。
“老夫沈炼,永昌十七年进士,曾任都察院经历,后迁宣大巡抚军前赞画。景隆四年,因核查宣大总督褚良粮饷亏空及边镇走私案,触及……某些人的利益。他们以‘老鸦沟’私矿为饵,勾结宣府、大同镇将、地方豪商,乃至蒙古插汉、兀良哈诸部,将朝廷用以御虏的粮饷、铁器,乃至军情,暗中交易,换取金银、皮毛、马匹。其中大宗,便是这种以铅充银、或以次充好的‘饷银’和粗铅锭。老夫查到线索,正要上奏,便遭构陷,夺职下狱,几死诏狱。侥幸得旧友暗中相助,越狱逃亡,隐匿至今。”
沈炼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看向陈晏,眼中锐光重现:“那金蛇会,不过是这滔天利益网中,负责具体执行、联络的一只黑手。其背后,盘根错节,边镇、京营、内宦、乃至阁部,皆有人牵连其中。王朴坐镇黑山堡,未必是主谋,但定然分润知情,甚至可能……也被这网缠着,脱身不得。你手中此物,便是这网上沾血的一结。如今被你扯住,那织网之人,岂能容你?”
陈晏心中震撼。沈炼,这个名字他有印象。曹谨似乎提过,是前朝一桩大案的牵连者,据说已死在狱中。没想到,竟隐姓埋名,逃到了这里。而他道出的内情,比想象的更加黑暗庞大,直接指向了朝廷的骨髓。
“先生告知陈某这些,就不怕……”陈晏问。
“怕?”沈炼笑了笑,笑容苍凉,“老夫苟活至今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之所以告诉你,一是因你已卷入其中,迟早会知。二是……”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晏,“老夫在狱中,在逃亡路上,看尽了这大胤朝堂的腐朽溃烂。从根子上,已经烂透了。边镇如此,中枢亦然。流寇四起,东虏叩关,非天灾,实乃人祸!这天下,需要变一变,需要一把快刀,斩断这些烂肉,哪怕血流成河!”
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放缓,却更加有力:“陈提举,你非池中之物。于这北碚堡所为,虽是小术,却见大志。手段或许酷烈,心志却坚。更难得,你能聚人,能立规,能在绝境中,趟出一条血路。如今,这烂透了的世道,这天崩地裂的前夜,或许正是你这样的‘快刀’,斩出新天地的时机!”
“先生是想让我做这把‘刀’?”陈晏问。
“是刀,也是执刀之人。”沈炼道,“刀需淬火,开锋。你现在,只是块好铁。老夫所知,便是淬火之汤,开锋之石。这北碚堡,便是砧台。而你要斩的,不只是眼前的胡彪、王朴,或是那劳什子金蛇会。你要斩的,是这吃人的世道,是这盘剥天下的层层罗网!当然,你也可以选择,继续在这网中挣扎,做一只稍微强壮些、但仍被蛛丝黏住的飞虫,等着被更大的蜘蛛吞噬。”
地窝子里再次陷入沉默。沈炼的话,像惊雷,在他耳边炸响,将他心中那些模糊的念头、不甘的野心,瞬间照亮,也赋予了沉重无比的分量和方向。
做一把刀,斩出新天地。
这担子,太重。这路,注定白骨铺就,血海滔天。
但,若不如此,在这即将彻底倾覆的末世洪流中,北碚堡这艘破船,又能挣扎多久?他自己,和追随他的这些人,最终的归宿,又在哪里?
陈晏缓缓拿起那块沾血的银铅锭,冰冷的触感让他异常清醒。
“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做刀,可以。但刀把,得握在我自己手里。淬什么火,开什么锋,斩向何处,何时斩,需由我来定。先生可愿为磨刀之石?”
沈炼看着陈晏,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、属于真正决策者的冷静、野心,以及不容置疑的控制欲。他不仅是要一把刀,更是在挑选,或者说,在收服一个能为他“开锋”的匠师。
沉默片刻,沈炼缓缓起身,对着陈晏,郑重一揖。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老夫沈炼,愿附公子骥尾,竭此残躯,以观……新天!”
公子。
沈炼第一次,用了这个称呼。
地窝子外,天色将晚,风声呜咽。
陈晏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铅锭,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、混合着血腥与机遇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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