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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，北碚堡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破锅，外表沉闷平静，内里却翻腾着各种细微的气泡。

对那二十三名溃兵的处置，是首要的麻烦，也是机会。韩固的伤臂依旧吊着，但这不妨碍他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和嘶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，将这些人管得服服帖帖。他没有把他们当客人，甚至没当普通流民看。第一天，就让周娘子带人给他们处理了外伤，然后每人发了一碗稀得能照见影子的黍米汤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草根饼。

“北碚堡的规矩，干活，吃饭，守令。”韩固站在他们面前，身后是张疤子和几个持刀而立的戍卒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，“不干活，没饭吃。坏规矩，军法从事。你们是朝廷的兵，如今落了难，堡里给口吃的，容个身，是情分。但这情分，不是白给的。”

溃兵们或坐或站，脸上表情各异，有麻木，有不满，也有小心翼翼的观察。领头那个刀疤脸马魁，挣扎着起身，抱了抱拳：“韩爷，弟兄们落难到此，承蒙收留，感激不尽。有什么活计，您吩咐，只要能混口吃的，绝无二话。”

“好。”韩固点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们编为一队，归刘大桩管。活计有三样：修东墙那段塌陷，清理窝棚区新挖旱厕的积淤，还有，每日出两个人，跟着堡里的人去西边山坳砍柴。工具会发给你们，活干完，有饭吃，干不完，或者偷奸耍滑……”他没说下去，只是扫了一眼张疤子手里的鞭子。

溃兵们没敢吱声。他们久在行伍，看得出眼前这个独臂汉子身上那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，也看得出这堡子虽然破败，但规矩森严，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。何况，他们确实饿极了，也累极了。

安排完活计，韩固单独把马魁叫到一边，递给他半块稍微厚实点的饼子。“你的伤不轻，这活儿不用你干重活。跟着我，在堡里转转，认认路，也认认人。”

马魁愣了一下，接过饼子，没多问，默默跟在韩固身后。韩固带着他，从墙头走到地窝子，从作坊走到窝棚区，话不多，但每到一处，都会简单说两句——这里是干什么的，谁在管，有什么规矩。马魁默默听着，记着，偶尔抬眼打量，看到的是破败中的井然，饥饿下的隐忍，以及一种他很久没在边军里见过的、近乎麻木的服从。

走到石猛的作坊附近，叮当声和隐约的刺鼻气味传来。马魁抽了抽鼻子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，但没问。韩固也没解释。

走到沈岳隔离的地窝子附近，韩固停了一下，对守卫点点头，没进去。马魁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地窝子，又看看守卫警惕的眼神，低下头。

最后，走到堆放物资和工具的空地，韩固停下脚步，看着马魁：“宣府那边，李参将麾下，像你们这样散出来的弟兄，多吗？”

马魁嘴角扯了扯，露出一丝苦涩：“败了，全乱了。我们这一队算是运气好，跑出来了。更多的……不是死在鞑子刀下，就是饿死冻死在路上，还有些，干脆丢了兵器，自个儿找活路去了。李参将……唉，听说也被围了，死活不知。”

“你们逃的时候，那批货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韩固问，语气随意，仿佛只是闲聊。

马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，随即又放松，叹了口气：“韩爷，不瞒您说，那活儿……本来就见不得光。上头让接，我们就接了。货是什么，真不知道，也不敢问。就知道沉，押运的人嘴严得很。后来遇上鞑子，全乱了，货也丢了。我们就是些卖命的丘八，能捡条命回来，已经是祖宗保佑了。”

他说得合情合理，滴水不漏。但韩固注意到，他提到“货”和“押运的人”时，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烁。

“嗯，乱世求活，不容易。”韩固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，“在堡里，守规矩，好好干，总有口饭吃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
“谢韩爷。”马魁躬身。

与此同时，另一条线也在悄然铺开。张疤子按照陈晏的吩咐，从流民中挑了两个拖家带口、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汉子，一个叫王老实，一个叫赵四，都是拖儿带女从南边逃荒来的，除了种地，什么都不会。让他们跟着阿勒坦，再次前往山鹰部。

陈晏给阿勒坦的指令很明确：让山鹰部头人帮忙递个话，北碚堡这边，有些自制的上好铁箭头，想换点盐和茶。数量不多，先试试。交易地点，定在山鹰部营地西南三十里、一个两不管的废弃牧民营地。时间，三天后的正午。对方来不来，带什么，带多少人，都随意。北碚堡这边，只去三个人，不带兵器，只带货物。

这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，把选择权和风险，很大程度上抛给了对方。

堡内的日子在饥饿、劳作和等待中缓慢流逝。石猛和杨氏兄弟几乎住在了作坊里。新得的硫磺和硝土被他们像对待金子一样珍惜。试验在继续，失败居多，偶尔有一次，按照新琢磨的配比混合研磨后，用火镰点燃，嗤啦一声，冒出一股浓烈白烟，瞬间燃尽，虽无巨响，但燃烧明显比之前充分迅速。石猛盯着那点迅速消失的火焰和残留的刺鼻气味，眼睛发亮，在木板上记下精确的配比和现象。

“公子，有门儿！”他兴奋地对前来查看的陈晏说，“虽然还是没‘劲’，但这么烧，快了！只要再多点料，再调调，肯定能成！”

陈晏看着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和数字，点点头：“不急，稳当点。料的事，阿勒坦那边或许有消息。”

等待阿勒坦消息的第三天上午，陈晏拿着那块沾血的银铅锭，再次来到沈岳的地窝子。他没有绕弯子，直接将锭子放在沈岳面前那块当做桌子的平整石板上。

“沈先生，此物是在野狐岭东边战场，从一个死去的蒙古人怀里发现的。旁边，还有死去的宣府官兵。”陈晏看着沈岳，“阿勒坦他们在老鸦沟西边，发现了新的矿洞和车队，往西去了。先生前番所言金蛇会与边镇、草原勾结，此物，可是明证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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