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biquge.hk
地窝子的木头框架立起来之后,北碚堡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那不再只是一个“坑”,而是一个“东西”,一个能看见、能摸着、代表着“可能”的东西。虽然它依旧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,像个巨大的、等待被填满的骨架,但每个清晨,当人们瑟缩着从各处钻出来,第一眼看到它时,心里那点快要冻灭的东西,似乎就能勉强再续上一口气。
但陈晏知道,这口气续得有多勉强。
韩固的伤情是最大的隐忧。持续的高热和伤口恶化在消耗他最后的生命力。周娘子带人挖回来的“老牛筋”草根只能勉强果腹,并无药效。她说的“银线草”生长在夏季的崖缝,这寒冬腊月,根本无迹可寻。曹谨日夜守在韩固身边,用雪水降温,眼神里的焦虑一日重过一日。
食物危机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。草根汤只能提供虚假的饱腹感和极少的能量,无法支撑持续的体力劳动。赵长庚的狩猎队依旧收获寥寥,运气好时带回一两只瘦小的山兔或松鸡,运气不好就空手而归。这点肉食熬成汤,每人能分到的不过几口带着油星的浑水。饥饿像无形的瘟疫,侵蚀着刚刚聚拢起来的人心。
工具是另一个瓶颈。石猛凭着惊人的耐心和捡来的几块燧石,将另外两把镐头和一把锄头也敲打修复了一遍,但工具本身的底子太差,修复只是“能用”,远远谈不上“好用”。挖掘冻土的效率依然低下得令人绝望。而且,工具的数量远远不够。许多人依旧只能用手去抠,去搬,手指冻裂,鲜血混着泥污,结成黑红色的痂。
更麻烦的是分工和协调。陈晏前世管理的是专业团队,有清晰的流程和沟通机制。而在这里,他面对的是几十个被饥饿、寒冷和绝望折磨得近乎麻木的个体。指令需要反复解释,过程中不断出错,有人偷懒,有人因为分汤不公而心生怨怼。张疤子能镇住一部分人,但也不是万能。赵长庚则明显带着他的小团体,对陈晏的“工程”冷眼旁观,甚至偶尔冷嘲热讽。
陈晏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导演,在指挥一群毫无默契、装备破烂、并且随时可能散伙的龙套演员,排演一场名为“生存”的高难度戏剧。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,如履薄冰。
这天下午,冲突终于爆发了。
起因是收集草料。陈晏要求不仅收集干燥的,连那些半湿的、枯败的落叶也要尽量收集,用于未来填充地窝子墙壁和屋顶的夹层,起到保温作用。张疤子手下一个人,一个叫王老蔫的戍卒,偷懒只捡表面一点干的,湿的、难弄的一概不理,被发现后还嘟囔:“弄这些烂树叶有啥用?能当饭吃?净整些没用的……”
张疤子当时就火了,踢了他一脚:“陈公子让干啥就干啥!哪来那么多屁话!”
王老蔫平时窝囊,但饿急了,又被当众踢打,一股邪火上来,竟梗着脖子顶撞:“张疤子!你他娘少拿鸡毛当令箭!什么陈公子?一个被扔过来的废人!跟着他能有啥好?挖这破坑就能不饿死了?赵爷说得对,有这力气,不如多下几个套子!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人都停下了手,眼神闪烁。这话说出了部分人心里的疑虑。
张疤子脸色铁青,还要再打,被陈晏拦住了。
陈晏走到王老蔫面前,看着他因激动和营养不良而微微颤抖的身体,以及那双混浊眼睛里压抑的不服和恐惧。他没有斥责,只是平静地问:“王老哥,你觉得,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?”
王老蔫没想到陈晏是这反应,愣了一下,硬邦邦道:“粮!是粮食!大家都快饿死了!”
“对,是粮食。”陈晏点头,“那你说,怎么才能弄到粮食?”
“打猎!下套!去林子里找!”王老蔫不假思索。
“赵爷带人去了,结果呢?”陈晏问。
王老蔫语塞。结果大家有目共睹,运气成分太大,极不稳定。
“林子里的猎物就那么多,雪这么大,它们也难找食。我们这几十号人,靠碰运气,能碰多久?”陈晏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天运气好,有只兔子,明天呢?后天呢?开春还有两个多月,我们能碰多少次运气?”
众人沉默。这是冰冷的现实。
“那你这坑……”王老蔫底气不足地嘟囔。
“这坑,不是为了变出粮食。”陈晏指向那个木头框架,“它是为了让我们在弄到粮食之前,别先冻死。是为了让我们在弄到一点点粮食之后,有力气去弄下一点点。是为了万一我们真的一点粮食都弄不到,能挤在一起,靠体温,多熬一两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:“我知道饿。我也饿。韩固还躺着,曹翁年纪大了,他们更饿。但越是这样,越不能乱。挖坑,修工具,收集草料,编绳子……这些事看着没用,但它们像打地基。地基不打牢,就算真有一天,老天开眼,送下一头鹿在我们面前,我们有没有力气把它扛回来?有没有一个地方能安稳地把它煮熟、分掉、而不被狼叼走、不被人抢走?”
他走到那堆半湿的落叶旁,抓起一把:“这些烂叶子,是不能吃。但把它们填进墙壁里,塞进屋顶下,晚上就能少漏一点风,就能多存住一丝我们烧火、我们喘气带来的热气。这一丝热气,也许就能让一个孩子少生一次病,也许就能让韩固那样的伤者,多一分熬过来的指望。”
陈晏将落叶扔回堆里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:“王老哥,你觉得没用,可以。从现在起,你不用干这个。你去跟着赵爷进林子,或者自己想办法找食。找到了,是你的本事,按规矩,该分你多少,不少你一口。但这里的活儿,你不干,以后这里生起的火,垒起的墙,攒下的草料,也就没你的份。是去是留,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陈晏不再看他,转身对其他人道:“都继续干活。今天太阳落山前,要把南面这堵墙的草泥填上一层。”
陈晏的话,没有慷慨激昂,只是摆出了最赤裸裸的利害关系。留下,一起做一件缓慢但可能增加整体生存概率的事;离开,独自面对更不可测的荒野和人心。王老蔫脸色变幻,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最终,他灰溜溜地捡起自己的破筐,默默走到一边,开始收集那些湿冷的落叶,动作比之前卖力了许多。
小风波暂时平息,但陈晏知道,根源未除。食物!必须尽快在食物获取上取得实质性突破,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能极大地稳定人心。
他将目光投向了石猛。几天接触下来,石猛展现出的动手能力、学习能力和沉静的秉性,让他成为陈晏心中最可靠的技术执行者。
“石猛,你过来一下。”
石猛放下正在用燧石打磨的一截木榫,走了过来。
“工具修复,还能再改进吗?尤其是刃口。”陈晏问。
石猛摇头:“铁太差,炭火温度不够,没有淬火的好水,更没有磨石。现在这样,已经是极限。再弄,容易崩断。”
陈晏点头,这在意料之中。“那如果,我们不直接改进工具,而是改进使用工具的方法呢?”
石猛疑惑地看着他。
陈晏蹲下身,在雪地上画起来:“比如这把镐,我们现在是垂直往下刨,大部分力气被冻土的坚硬抵消了。如果我们斜着刨,专找冻土的裂缝或者之前挖过、相对松软的地方,是不是省力些?还有,几个人轮流挖,不要一个人挖到力竭,保持节奏,会不会总体效率更高?”
这是最基础的工作方法优化。石猛看了看图,想了想自己挖土时的感觉,点点头:“斜着刨,吃土是深点。轮流……也行。”
“好,这个你跟大家说说,试着做。”陈晏接着道,“还有更重要的。狩猎不能只靠赵爷他们碰运气。我们需要制造更可靠的陷阱。我有些想法,需要你帮忙实现。”
陈晏在雪地上画出脑中浮现的几种简易陷阱示意图:踏板触发套索、倾斜重物陷阱、深坑刺阱……原理都不复杂,关键在于材料和触发机关的灵敏度。
石猛看得非常认真,不时指着图纸询问细节:“这个弯板的力道不够,套索弹不起来……这个坑的伪装,雪一盖就露馅……重物用石头还是木头?绑绳子的地方要卡死,不然滑脱……”
两人就在雪地上一问一答,反复推敲。石猛总能从实操角度提出陈晏没想到的问题,而陈晏则能从原理和结构上尝试给出解决方案。这种互补让陷阱的设计迅速从纸面走向可实现。
最终,他们选定两种陷阱优先尝试:一种是利用树枝弹力的套索,设置在野兽可能经过的小径;另一种是利用杠杆原理的落石陷阱,设置在可能有动物觅食的灌木丛附近。
“做陷阱需要更结实的绳子,更好的木料,还要一些诱饵。”石猛总结道。
“绳子让编草绳的妇人想办法,用树皮纤维试试,掺进草绳里。木料你去选,带上两个人。诱饵……”陈晏咬了咬牙,“从每天的口粮里,省出最后一把粟米,掺上砸碎的草根和一点盐。”
石猛看了陈晏一眼,没说话,只是重重点头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从大家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再抠出一部分,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收获。这需要巨大的决心,也会带来更大的压力。
陷阱的制作悄然开始。石猛带着两个人,利用修地窝子剩余的边角木料,在堡内一个避风的角落忙活。陈晏则将省出诱饵的决定告诉了张疤子和曹谨。张疤子嘴角抽了抽,没反对。曹谨则担忧地看了一眼昏迷的韩固,最终默默地将本就不多的一点粟米又分出一小撮。
这个消息无法完全瞒住众人。当天的草根汤似乎更稀了。有人窃窃私语,眼神不安。但有了王老蔫的前车之鉴,加上对“陷阱”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,不满被压抑了下去。
与此同时,地窝子的建设也在艰难推进。在陈晏优化了挖掘方法后,效率略有提升。坑又深了半尺,四面墙壁开始用修整过的木板、树枝并排竖立,中间填入捣碎的草泥和落叶混合物。屋顶的框架也开始搭建,同样是木结构,预留了烟道口和一个小小的、用透明鱼鳔(目前是奢望)或厚兽皮(同样没有)覆盖的采光口——目前只能先用木板和厚草席临时遮挡。
建造过程中问题层出不穷:草泥冻不上,黏合不住;木板尺寸不一,缝隙太大;预留的烟道口位置似乎不对,通风不畅……每一个问题都需要反复试验、调整。陈晏感觉自己像个赤脚医生,对着一个垂危的病人,用能找到的一切破铜烂铁尝试治疗。
而韩固,就是那个最危重的病人。他的高热在一天傍晚忽然转为低热,但脸色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,伤口流出的液体变成了黄绿色,散发着淡淡的腐臭。曹谨急得老泪纵横,周娘子也束手无策。
“必须弄到真正的药,或者……把腐肉挖掉。”陈晏看着韩固的伤口,做出了艰难的决定。他记得外伤清创的基本原则,但没有任何麻醉,没有消毒条件,这无异于一场酷刑,成功率极低。
就在他几乎要下定决心冒险一试时,转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。
那天,石猛和张疤子带着做好的几个陷阱,准备去堡外布置。赵长庚正好也要进林,双方在堡门口碰上了。
赵长庚瞥了一眼石猛手里造型古怪的木制机关,嗤笑道:“这又是什么玩意儿?小孩过家家?”
石猛闷头往前走,没理他。
张疤子忍不住回了一句:“总比某些人天天出去遛弯强。”
赵长庚脸色一沉:“张疤子,你什么意思?”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cece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