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了几句玩笑，老陈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。我找了个干净杯子，给他满上，我们碰了几杯。他没多喝，几杯下肚就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你们喝，我还得看场子，台上不能空太久。”我和王睿都理解，没再劝。老陈能过来坐坐喝两杯，已经是给足面子。

老陈揶揄了几句，喝了杯酒，又回台上捣鼓他的键盘去了。卡座里，又剩下我们三个。

几杯啤酒下肚，我和王睿很快就找回了以前那种熟稔的节奏。只是以前，这张桌子通常坐着我、王睿，还有闫慧。我常是那个旁观者，带着点不自知的羡慕，看着他们俩自然而然的亲昵和小动作。如今，位置似乎调换了。闫慧躺在医院，蔡小佳坐在我身边，而王睿……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喝着酒，眼神偶尔会飘过来，落在我和蔡小佳之间那不言而喻的亲昵氛围上，那目光里没了以前的锐利，只剩下一种沉静的、带着疲惫的观察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羡慕？这念头让我心里莫名一刺。

我给蔡小佳点的，是老陈自己酿的玫瑰果酒，粉红透亮，喝起来甜滋滋的，几乎没什么酒精度。她小口抿着，眼睛随着台上老陈的演奏微微发光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，对我和王睿之间逐渐升腾的酒意和男人间无言的默契似懂非懂。

我和王睿喝的是百威，冰凉的液体一杯接一杯。起初只是为了放松，为了陪他，也为了掩盖我和蔡小佳之间那身“情侣装”带来的微妙尴尬。但酒精这东西，一旦过了某个阈值，它的作用就开始转向。

我的脑子仍然清醒，甚至过分清醒，能清晰地听到老陈唱错的半个音，能看到王睿握着酒杯时微微泛白的指节，能感觉到蔡小佳发丝扫过我手臂时细微的触感。但与此同时，一种陌生的、不受控制的亢奋感，却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。它冲淡了疲惫，熨平了烦闷，也让平日里那些被谨慎压制的情绪和念头，变得蠢蠢欲动，异常活跃。

我不再满足于只是沉默对饮。我开始主动碰杯，说话的音量不自觉提高，甚至对着台上老陈不太熟练的新歌叫了声好。一种轻飘飘的、想要释放点什么的冲动，在血管里随着酒精一起奔流。

王睿看着我的变化，没说什么，只是给我倒酒的动作更勤了些。而蔡小佳，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不同寻常的兴奋，她转过头来看我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亮，带着点好奇，又有点被这种气氛感染的雀跃。

回到台上的老陈似乎也被那几杯酒和我们的气氛点燃了，不再弹唱那些低回婉转的民谣。他一拍键盘，前奏陡然变得激昂澎湃——是林子祥那首经典的《敢爱敢做》。老陈抓着麦克风，仰起脖子，近乎声嘶力竭地吼出了第一句：

“街边焦急的我，餐厅忧郁的你，隔片沙玻璃，两眼带些伤悲……”

这歌词像一颗火星，瞬间引爆了我血液里奔流的酒精和那股无处安放的亢奋。我几乎是从卡座里弹了起来，顾不上什么形象，跟着那强劲的节奏和熟悉的旋律，也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吼了起来。声音或许盖过了老陈，或许只是难听的噪音，但我不管。手臂不自觉地挥动着，拍着桌子打拍子，所有的矜持、顾虑、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石头，仿佛都随着这吼叫被奋力吐了出去。

王睿就坐在我对面，他没跟着唱，只是握着他的酒杯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。他看着我近乎疯癫的样子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点无奈，有点好笑，但更深处，似乎还有一丝理解和……疲惫的羡慕。他没有闫慧可以分享这样的夜晚，他的“当下”是医院里冰冷的点滴和监护仪的声音。我的释放，映照着他的沉寂。

而蔡小佳，她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变得更亮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。她迅速拿起手机，镜头对准了正在嘶吼、表情或许有些扭曲的我。她在记录，记录这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、失控的、鲜活的李徊。

我瞥见了她的动作，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想去挡她的镜头，含糊地喊：“别拍……！”

但我的动作是迟缓的，我的心也并不真的想停下。那只挡镜头的手挥了挥，就又落了下去，重新握成了拳头，跟着节奏在空中用力一挥。我转过头，继续对着并不存在的舞台，对着老陈嘶吼的歌声，用尽力气跟着唱，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、不甘、迷茫、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渴望，统统吼进这首属于别人的、却无比应景的歌里。

我感觉我压抑得太久了。像个不断充气却找不到阀门的气球。而此刻，酒精是催化剂，音乐是引信，蔡小佳的镜头是见证，王睿的沉默是背景。我终于，不管不顾地，只想吼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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