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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昭的伤口在夜里开始发烧。不是那种低烧,是滚烫的、烧得人神志不清的高烧。沈映寒坐在他床边,把湿布敷在他额头上,不到一刻钟就干了,布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。她又浸湿,拧干,敷上。又干了。她重复着这个动作,一整夜,没有停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沈昭脸上。他的脸很红,嘴唇干裂,眉头皱着,在说梦话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……”
“我在。”沈映寒握住他的手,“姐姐在。”
“大人……别选我……选别人……我死过八次了……不怕……”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握紧他的手,他的手指滚烫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她没有松开。她握着,握了一夜。
陆怀舟站在门口。他没有进来,只是站着,看着沈昭烧红的脸,看着沈映寒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的布,看着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站在那里,站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昭的烧退了。他的脸从红变白,呼吸从急促变平稳,眉头慢慢舒展开。他睡着了,真正的睡着了。沈映寒趴在他床边,也睡着了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陆怀舟走进去。他把一件衣服盖在沈映寒肩上,把另一件衣服盖在沈昭身上。他的手指在抖,很轻,像风中的枯枝。他低头看着沈昭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沈昭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沈昭没有醒。他在梦里听到了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在笑。
陆怀舟走出小屋,站在槐树下。天亮了,东边有一丝白,快日出了。他看着那道白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裂隙。暗红色的光很暗,很淡,像快要灭的蜡烛。但它在跳。还在跳。还活着。他走过去,站在裂隙前面。伸出手,放在光上。光舔上他的指尖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他不记得以前是什么感觉了。可能是凉的,可能是热的,可能什么都不是。他不记得了。但他知道,他要进去。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“大人。”
他转过头。沈昭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。他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的胸口缠着绷带,白色的,渗出一片血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。但他站着。他醒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嗯。醒了。”
“烧退了。”
“嗯。退了。”
“回去躺着。”
“不躺。我陪您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受伤了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脸是白的。你的嘴唇是白的。你在疼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走过来,每一步都很慢,像踩在刀尖上。走到陆怀舟面前,站在他身边。
“疼。但您在。您在,就不怕疼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不是抖,是在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进裂隙。沈昭走在他右边,手扶着他的胳膊。他的胳膊什么都不是。没有温度,没有感觉。但沈昭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臂,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传给他。他的掌心是热的,因为在发烧。烧还没有完全退。他的身体在烧,像一团火。火碰到什么都不是,不会暖。但他没有收回来。他扶着,扶了一路。
第一层。青砖地面几乎全碎了,只剩下窄窄的一条路,像一座桥,两边是虚空。黑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陆怀舟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怕掉下去。沈昭走在他右边,手扶着他的胳膊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伤口在疼。他的胸口像被火烧着,每走一步都疼一下。但他没有停。他扶着,走了一路。
“沈昭。”陆怀舟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疼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,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。因为伤口在疼,很疼。但他没有松开。他扶着,因为他在。
“疼。但您在。您在,就不怕疼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第一层尽头的时候,停下来。他看着沈昭的脸——白的,没有血色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他在忍。忍了一路。
“回去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不回去。”
“回去躺着。”
“不躺。我陪您。您一个人,会掉下去。您看不见。您的眼睛是空的。您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扶着您,您就不会掉下去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嘴唇在动。不是笑,是在抖。因为他在。因为他在疼。因为他扶着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走。第二层。灵州城的石板路几乎全碎了,只剩下几块,孤零零地飘在虚空里。陆怀舟踩在石头上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沈昭扶着他,每一步也很小心。他的伤口在流血,绷带红了,血从衣服里渗出来,滴在石头上,红的,热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血,滴在石头上,渗进石头里。他忽然想起陆怀舟说过的话——“血在,就不会死。”他的血在石头上,在裂隙里,在八百年的记忆里。他不会死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的血在石头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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