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体开始变淡。白色的长袍在虚空里慢慢消失,像墨在水里化开。从脚开始,到腿,到腰,到肩膀。
“陆怀舟。”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,“活下去。活着回家。有人等你。”
然后他消失了。白色的光点飘散在虚空里,像星星,像雪,像第六次轮回中被撕碎的纸。
陆怀舟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光点飘散。他的眼泪流了满脸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在笑。哭着笑。
“六代。”他说,“你找到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虚空里只有他的声音,慢慢消散。
沈昭看到陆怀舟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。他吓了一跳,想叫醒他,但沈映寒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叫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在做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好梦。他在笑。哭着笑。是好梦。”
沈昭看着陆怀舟的脸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顺着皱纹,滴在青色官袍上。但嘴角是翘着的。在笑。哭着笑。
陆怀舟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拉得很长,像一个人的影子。他睁开眼,看到沈映寒在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笑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梦到六代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他找到答案了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不选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是凉的,她的手是热的。
“你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我。是他。他想了八百年,找到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‘活下去。活着回家。有人等你。’”他看着沈映寒,“他说得对。有人等我。我不能不活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听着他的心跳。很慢,咚,咚,咚。但她听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心跳,是回音。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,她听不清,但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“怀舟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六代他——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会去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不会消失。因为我不选了。我不选了,他就不需要存在了。他是我的理性。我用心了。心会告诉我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都活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流了满脸。她笑着哭,哭着笑。她想起六代——白袍,深褐色的眼睛,没有表情的脸。他想了八百年,想出了一个答案。不是最优解,不是最小代价,不是完美结局。是“不选”。是不放弃任何人。是想办法救所有人。想不出来,就继续想。想到死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六代他——他像人吗?”
“像。他像人。他失去了希望,但他没有放弃。他想了八百年,想出了一个答案。他是人。不是机器。”
沈昭坐在对面,听着他们的对话。他想起六代——那个白袍的残响,那个没有表情的脸,那个说了“别变成我”的人。他像人吗?像。他像人。他失去了希望,但他没有放弃。他想了八百年,想出了一个答案。他是人。是陆怀舟。是陆怀舟不会放弃的那一部分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说。
“嗯。”
“六代他——他最后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笑起来好看吗?”
陆怀舟想了想。“好看。和我一样好看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我去买糖葫芦。最后一串。今天最后一串。明天不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明天去灵州。灵州有糖葫芦。八百年前就有的。现在应该还有。”
陆怀舟笑了。“好。”
沈昭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陆怀舟还坐在槐树下,沈映寒靠在他肩上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他想起六代说的话——“活下去。活着回家。有人等你。”他笑了。这个人,会活的。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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