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有人等我。”
“谁?”
“所有人。”他看着天上的叶子,“陈童,张横,陈玄,皇帝,钦天监的同僚。所有在备忘录上的人。他们在等我。等我吃完粥,等我走进裂隙,等我回家。我不能让他们等太久。所以我不尝味道。尝味道需要时间。我没有时间。我要赶路。”
沈昭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大人,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您现在有时间了吗?”
“有了。”他看着沈映寒,“她来了。不用赶了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“我去买糖葫芦。”
“灵州城的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灵州城没有糖葫芦了。八百年前就没了。”
“那买现在的。”
“现在的可能不好吃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怀舟看着沈映寒,“她吃过,就好吃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她站起来,拉住沈昭的手。“走吧。一起去。”
“大人呢?”
“他休息。”她看了陆怀舟一眼,“他累了。五十八岁了。不能走太多路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你累。你的手在抖。”
“不抖。”
“在抖。你看。”
陆怀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老了。五十八岁的手,在裂隙里走了二十天,在吸收能量。他把手收回去,塞进袖子里。
“不抖了。”他说。
沈映寒笑了。她走过去,把他的从袖子里拉出来,握在自己手心里。
“抖也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握着。就不抖了。”
陆怀舟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正的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着。和八百年前灵州城街上一模一样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昭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陆怀舟还坐在槐树下,沈映寒站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他想起陆怀舟说的话——“她来了。不用赶了。”他笑了。这个人,赶了八百年的路,终于不用赶了。
沈昭走出钦天监,走到街上。阳光很好,风很轻,桂花很香。他走到那家早点铺子前,老板正在收摊。
“老板。”
“大人?”老板抬起头,“还要粥吗?”
“不要粥。要糖葫芦。”
“糖葫芦?”老板愣了一下,“我这里不卖糖葫芦。卖粥的。”
“那哪里有卖?”
“城南。有个老头,每天下午在城门口卖。做了三十年了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我孙女每天都要吃。”老板笑了,“她说了,爷爷的粥不好喝,但城门口的糖葫芦好吃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转身,往城南走。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他看到了那个老头——花白的头发,佝偻的背,粗糙的手。他站在一辆小车后面,车上插满了糖葫芦。红彤彤的,裹着糖浆,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“来三串。”沈昭说。
老头愣了一下。“三串?”
“三串。”
“大人,您一个人吃三串?”
“不是。两个人吃。不,三个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,两个人。一个不吃。”
“谁不吃?”
“一个老头子。五十八岁了。牙不好。不能吃太多糖。”
老头笑了。“五十八岁不算老。我六十八了,还能吃糖葫芦。”
“他不喜欢吃糖。他喜欢吃粥。”
“粥?”老头愣了一下,“什么粥?”
“白粥。吃了七年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三串糖葫芦,包好,递给沈昭。
“不要钱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吃了七年白粥的人,应该吃点甜的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接过糖葫芦,付了钱。不是白拿——他多付了一些。够老头做三天生意的。他转身走回钦天监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糖葫芦。三串,红彤彤的,裹着糖浆。他想起灵州城,想起八百年前的糖葫芦,想起姐姐说的话——“灵州城的糖葫芦,她最喜欢的那家。”
他走进去。陆怀舟还坐在槐树下,沈映寒还站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很长。
“姐。大人。”他走过去,把糖葫芦递给他们,“糖葫芦。城门口的。做了三十年了。老板说好吃。”
沈映寒接过一串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不是八百年前的甜,是现在的甜。不一样,但也是甜的。
“好吃吗?”沈昭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大人呢?”
陆怀舟接过一串,看着它。红彤彤的,裹着糖浆。他想起八百年前,灵州城的街上,一个女孩撞到他身上,糖葫芦沾了他一袖子。她抬头看他,笑了。左边一个酒窝,右边没有。
他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和八百年前一样甜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沈昭笑了。他坐在他们对面,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芦。甜的。很甜。他忽然觉得,这就是活着。不是走在裂隙里,不是吸收能量,不是变老。是坐在这里,吃糖葫芦,看叶子落下来。是姐姐在笑,大人在吃,阳光在照。是甜的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天天吃糖葫芦?”
“不行。牙不好。”
“那吃什么?”
“粥。她煮的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“我煮的粥可能不好吃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可能夹生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可能煮糊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煮的,就好吃。”
沈昭坐在对面,看着他们。他咬了一口糖葫芦,甜的。很甜。他想起那碗白粥,想起老板说的话——“什么都不想要的人。”不是不想要。是等到了。等到了,就什么都想要了。想要粥,想要糖葫芦,想要饺子,想要她。想要活着。活着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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