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很安静。远处传来裂隙的低鸣声,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睁开眼,眼眶是红的,“你为什么不救她?”
“救了,更糟。”
“更糟是什么意思?”
“第三次轮回,我试图牺牲自己修复裂隙。失败了。裂隙扩大了三倍。第四次轮回,我屠一城救十城。活下来的人恨我。第五次轮回,我杀你姐姐救灵州。灵州还是没了。”陆怀舟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第六次轮回,我用绝对理性推演。结论是牺牲九成的人,换一成的人活。我没做,但我算出来了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
>六代:失去希望。最优解:牺牲九成,存活一成。未执行。但推演证明了一件事——没有完美结局。
沈昭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说话。
“大人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陆怀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前八次都死了。”他说,“每一次死之前,你都问我同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‘大人,我做得对吗?’”
沈昭愣住了。
“我每次都回答‘对’。”陆怀舟看着他,“但你每次都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。因为你跟着我。”
沈昭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次,”陆怀舟说,“你离我远一点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姐姐等的人。”沈昭的声音很坚定,“因为我父母死在灵州,我姐姐死在灵州,我前八次都死在灵州——但灵州还在。灵州还在,大人。我查过,灵州现在是一座活城,有人住,有生意,有孩子。它还在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选择对不对。但灵州还在。我姐姐还在。我还在。”他看着陆怀舟的眼睛,“你选了八百年,选了最坏的路,走了最远的路。但你没有放弃。大人,你没有放弃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。
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恨。只有一种东西——是信任。
八百年来,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。
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。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,但那个人还是选择了信他。
陆怀舟低下头,看着备忘录上那行字:“不要靠近她。你会害死她。”
他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
“但这次,有人让我再试一次。”
写完,他合上备忘录,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选人。”陆怀舟走到门口,“进裂隙,十个人。你算一个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“我?”
“你不是要跟着我吗?”
“是。但——”
“那就跟着。”陆怀舟走出值房,阳光照在他身上,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在光下几乎是透明的,“这次跟着,别死。”
沈昭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个人的步子还是不快不慢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步子,是别的什么——是肩膀的角度,是后背上那道墨汁污渍的位置,是阳光照在他身上的方式。
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但他觉得,那个人的背影,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重了。
当天下午,陆怀舟在钦天监前院选人。
名单是皇帝给的,二十个人,全是禁军中的精锐。陆怀舟站在他们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你。”他指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回大人,五口。老娘,媳妇,两个娃。”
“你退出。”
“大人?”
“你有牵挂的人,进裂隙会分心。分心会死。”陆怀舟看向下一个,“你。”
“回大人,无牵无挂。”
“你父母呢?”
“都死了。”
“兄弟姐妹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妻子儿女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周大。”
“周大,你留下。”
周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,不摇不动。
陆怀舟选了九个人。加上沈昭,十个。加上他自己,十一个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低声说,“不是十个人吗?”
“我算一个。”
“你是领队的。”
“领队的也算人。”
沈昭不说话了。
选完人,陆怀舟回到值房,开始写东西。
不是备忘录。是遗书。
他铺开一张新纸,拿起笔,蘸了墨。
笔悬在纸上,很久没落下去。
他应该写什么?给谁写?
他没有家人。没有朋友。没有牵挂的人。
八百年来,他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了想,写了一个字:
“我”
然后停了。
他盯着那个“我”字看了很久。这个字太陌生了。他多久没用过“我”了?备忘录上全是条目、数据、名字。没有“我”。没有“我觉得”,没有“我想要”,没有“我害怕”。
因为他什么都没有。
他继续写:
>我进裂隙了。不知道能不能出来。
>
>如果出不来,这本备忘录交给沈昭。
>
>告诉他,他姐姐的封印会在三十三天后自动解除。到时候,她会忘记裂隙里的一切。让她忘。
>
>还有,告诉陈童,他的饺子其实很难吃。但每年冬至,我还是想吃。
>
>告诉张横,灵州城外的酒馆还在。他欠我的那顿酒,不用还了。
>
>告诉陈玄,我原谅他了。很早以前就原谅了。
>
>告诉所有人——
他停笔了。
告诉所有人什么?
告诉他们,他活过八百多年?告诉他们,他失去了所有情感?告诉他们,他一个人吃了七年的白粥?
这些都不重要。
他想了想,又写了一句:
>告诉所有人,我试过了。八百多年,一直在试。没成功过,但也没放弃过。
写完,他折好,压在备忘录下面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值房。
沈昭在门口等他。
“大人,你写了什么?”
“遗书。”
沈昭的脸色变了。“大人——”
“每个人进裂隙之前都要写。这是规矩。”陆怀舟从他身边走过去,“我定的规矩。”
沈昭看着他走远,转身走进值房。
桌上放着那份遗书。他没有打开——他不该看。但他看到了压在遗书下面的备忘录。
备忘录翻开在某一页。上面写着:
沈昭,御史台,二十三岁。
第一次轮回:死于裂隙,烧死。
第二次轮回:死于背叛,斩首。
第三次轮回:死于牺牲,力战。
第四次轮回:死于屠城,淹死。
第五次轮回:死于灵州,裂隙吞噬。
第六次轮回:死于推演,自尽。
第七次轮回:死于反叛,处决。
第八次轮回:死于等待,老死。
第九次轮回:待定。
沈昭看着“待定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两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字:
第九次轮回:活着。因为大人说了,这次都活。
他把备忘录合上,放回原处。
走出值房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裂隙的暗红色光在院子里亮起来,像一盏巨大的灯。
沈昭站在光里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星星出来了。
他想起姐姐小时候说过的话:“昭儿,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。那是爷爷。他在天上看着我们。”
姐姐失踪后,他每天晚上都看那颗星星。
今天晚上,他也看了。
但这次,他看的不是星星。是裂隙。
是姐姐所在的地方。
“姐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这次,换我等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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