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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超立于残碑之侧,夜风拂过,衣袂微动,怀中酒坛沉甸,素帛贴胸,却似比千钧更重。那重量,非来自酒液,亦非来自丝帛,而是来自一个名字——马蕊儿。
三字如烙,印在心上,烫得他不敢深想,又不舍放下。
白日景象如潮涌来——
她荡秋千时裙裾飞扬如蝶,笑声清越,惊起水鸟一双;
坠落时扑入怀中的温软触感,发间幽香混着柳絮,刹那间天地失声;
耳珰划破他颈侧的微痛,血珠渗出,竟比朱砂更红;
还有那句“寒门庶子”的冷语,字字如冰锥,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……一幕幕,一帧帧,在月下无声回放,既甜且涩,既暖且寒,如饮蜜裹砒霜,甘苦交缠,难分难解。
他低头凝视素帛,那娟秀字迹仿佛带着她的气息,带着指尖的微颤与眼底的泪光:“我们已经长大,再也回不到青春少年的岁月!”
——是啊,回不去了。
儿时扶风槐下,她递他槐花糕,糖霜沾唇,甜了一整日;他替她赶走恶犬,手臂被咬出血痕,却笑说“不疼”。
长安西阙,春阳正好,她踮脚为他拭汗,素帕上绣着双蝶,他偷偷藏了三年;他弯腰为她拾簪,青玉簪头刻着“长乐”,他至今记得那触手温润的凉意。
那时无贵贱,无门第,只有两颗澄澈的心,在春阳下相照,如露如电,如梦如幻。
可如今,她是大鸿胪之侄女,阴贵人之侄,洛阳双璧之一,出入宫掖如履平地,金印耀目,珠翠满身;
而他,不过太学抄书郎,粗衣敝履,赁屋于陋巷,连一坛酒都需他人暗赠,方能闻其香。他连请她共饮一杯的资格,都似僭越。
他苦笑,指尖轻抚坛身,那疏勒美酒的香气愈发清冽,似西域风沙中的一缕甘泉,诱人,却不可及。
他何尝不想与她对坐洛水,共酌此酒,细说天山雪、玉河月、大漠星?看她眼中映出自己持节归来的身影,听她唤一声“仲升兄长”,如旧日般毫无隔阂。
可现实如这残碑,横亘于前,冷硬、沉默、不可逾越。
碑上“熹平石经”四字已漫漶不清,正如他们之间,曾经清晰的情谊,如今只剩模糊轮廓。
月光如水,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,孤影斜投于断石之上,仿佛连影子也在叹息。
他想起父亲班彪临终之言:
“吾儿当有大志,不在章句,而在天下。”
可这“天下”尚未启程,心已先被一道门阀高墙困住。那墙,非砖非石,乃由金印、玉带、联姻、权势砌成,高耸入云,寒光凛凛。
素帛上的字,如针,如刃,刺入他最柔软处——她不是无情,而是清醒;她不是不信他,而是深知这世道,从不容寒门与贵女并肩而立。
她赠酒,是念旧;留书,是告别;藏于残碑之后,是怕人知,亦是怕己悔。
他仰首望天,星河浩瀚,玉衡低垂。西域的梦仍在,只是此刻,蒙上了人世的尘与情的霜。
那梦不再纯粹,因它已掺入一个女子的泪与笑,掺入一段无法言明的遗憾。
那坛酒,他终未启封。不是不敢饮,而是不忍饮——饮了,便是独酌;独酌,便是承认:此生无缘。
若他独自饮尽,那酒便成了祭奠,祭奠一段从未真正开始、便已悄然落幕的情愫。
于是,他将酒坛轻轻放回残碑之后,如归还一场未竟的梦。动作极轻,唯恐惊扰了坛中沉睡的誓言。
唯将素帛紧贴心口,转身离去。脚步沉稳,背影孤绝,衣袂在风中翻飞,如一只折翼却仍欲飞的鹰。
月光下,太学寂静如史。
一坛未饮的疏勒酒,一块未寄的素帛,成了少年心中最醇也最苦的藏酿——不为忘,只为记:曾有一人,愿与我共赴西域;曾有一梦,差一点就成真。
而今,梦虽碎,志愈坚。他将以这未饮之酒为誓,踏万里黄沙,立汉节于葱岭之巅,让天下人知——
寒门之子,亦可擎天;
而那坛酒,终有一日,会在光天化日之下,由他亲手开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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