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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待班固问询,窦颖却已翩然起身,广袖轻扬,如流云出岫,自袖中缓缓取出半枚玉环,置于案上。
那动作极轻,似怕惊扰了玉中沉睡的魂灵;又极稳,似早已演练千遍,只为今夜一呈君前。
那玉色青白相间,温润内敛,在月华与烛影的交映下,泛出幽微光晕,仿佛裹着千载烟尘,又似藏有未诉之言。
玉身微弧,断口参差,显是人为劈裂,非自然残损。其上谷纹细密如粟,层层叠叠,如春水涟漪,又似岁月年轮,每一道刻痕都似在低语一段湮没的盟誓。
“这是小女去年上巳节于渭水河畔拾得。”
她语声轻柔,却字字清晰,如溪水穿石,不疾不徐,却直抵人心,“听闻令史家学渊源,博通古今,可否辨此玉年代?”
她目光灼灼,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的光芒,不似寻常闺秀问物,倒似以玉为信,投石问路——问的不是器物之古,而是血脉之真;试的不是学识之博,而是心魂之应。
话音落处,恰有一缕月光穿过玉环中央的圆孔,在斑驳竹简上投下一圈莹润光斑,如古镜映今,如时光回环,将二人悄然笼罩于一片静谧而神秘的光晕之中——
那光斑正落在《高祖本纪》“分封功臣”一节,字迹如被唤醒,熠熠生辉,仿佛高祖亲临,执圭授信。
班固喉头一紧,目光如钉,牢牢锁住那半枚玉环。他俯身细察,指尖悬于玉上寸许,不敢触碰,唯恐惊扰了沉睡百年的魂魄。
谷纹细密如粟,刀工遒劲而流畅,转折处隐有楚地特有的蟠螭之韵——螭首微昂,尾卷如云,虽仅存半环,神韵犹在,如龙潜深渊,只露一鳞。
此非汉玉,确为战国楚式玉璜残件!且非民间所用,乃楚国王侯礼器,常佩于腰间,或殉于墓中,以示身份。
更奇者,玉质非和田,乃荆山之璞,沁色深沉,包浆如脂,显是经人长年摩挲,而非久埋土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略带沙哑,却字字沉稳:
“当是战国楚式玉璜残件。此谷纹雕工极精,非王侯贵胄不能有。楚玉重礼,璜为佩饰,亦为信物,多随葬或传家……不知怎会流落渭水之滨。”
话虽平静,心中却已惊涛拍岸。
楚地玉器,何以现于关中?渭水非商道,非战场,非陵区,寻常人拾玉,十有八九为汉以后仿品。
而此玉包浆深厚,沁色自然,绝非新物。窦家世居扶风,祖父窦融镇河西,与楚地相隔千里,此玉若非偶然拾得,莫非……另有渊源?
更令他心悸的是——父亲班彪生前曾言,高祖初定天下,收楚宫遗玉三百余件,分赐开国功臣,其中有“分璜为信”之制:
取玉璜剖为两半,君执其一,臣执其一,以为盟誓之证,后世子孙凭此相认。此制秘而不宣,仅载于《班氏家录》,外人无从得知。
父亲班彪临终前,曾以指蘸水,在病榻上画此半环,嘱曰:
“若有持另一半者至,勿疑,当以兄弟待之。”
莫非此玉,竟是当年分赐之物?
而窦氏……是否亦在其中?
他抬眼望向窦颖,只见她眸光如水,静待其言,唇角微含笑意,似早已料到他识得此玉,更似在等他问出那句——“此玉,究竟从何而来?”
她未答,却缓缓自怀中取出另一物——一方素绢,展开于玉旁。绢色微黄,边缘已磨,显是经年贴身收藏。绢上墨迹清瘦,赫然是半句铭文:
“……信以玉,约以血,世世不渝。”
班固瞳孔骤缩——那笔迹,竟与父亲班彪临终前所书《后传·序》末行如出一辙!连那“血”字末笔微微顿挫的习惯,都分毫不差。此非摹写,实为同源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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