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笔未断,
史魂,便不死。
10
就在狱中气氛,凝如寒铁、典狱官张图话音未落之际,忽闻外头狱卒,齐声喝令:“肃静——!”
声如裂帛,划破沉寂,震得铁链轻响,连墙角积尘亦为之簌簌而落。
班固心头一紧,似有风自命运深处骤然吹来,掀起他心底久积的尘埃——那风不似北原朔风之凛冽,反如春溪初涌,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暖意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栅栏之外,一人风尘满面,衣袍沾泥,发丝散乱如秋草,肩头尚覆薄雪,正是小弟班超。
班超双目灼灼,虽面带倦色,眉宇间却燃着一股不灭的光——那是跋涉千里、叩阙三日、金殿对辩后,终得回音的孤忠之焰。
他高举手中一卷明黄诏书,那卷轴在狱中昏灯下泛出温润金芒,如破云之曦,照得铁栏都似镀了暖意,连地上冰纹也映出微光,仿佛天命垂怜,青史有眼。
“陛下有诏!”班超声音清越,字字如珠落玉盘,在阴湿石壁间铮然回响,余音绕梁,久久不散:
“即日释囚,擢扶风郡班固,为兰台令史,专修国史,着即赴东都洛阳兰台上任!”
班固怔立原地,一时竟不敢信。
数月囹圄,铁锁加身,血指刻史,冷水泼骨……多少次梦中见父执笔,醒时唯余镣铐叮当。如今,这明黄诏书竟真真切切立于眼前,金光如泪,如誓,如天启。
须臾,眼眶一热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冻裂的手背上,竟似滚烫——非因苦尽甘来之喜,实因志未绝、史未焚、家未辱之幸。
冤屈如冰,终遇春阳;孤忠似铁,今得回响。
他缓缓撑起身子,骨节因久囚而僵涩作响,如枯枝折断,又似新芽破土。脚步虚浮,却未停。每一步,都踏碎一寸寒霜;每一息,都重燃一分志意。铁镣已除,然腕上旧痕犹在,如史家之印,铭刻此劫。
典狱官张图立于暗处,面色灰败,手中炭炉早已冷透。他欲言又止,终是低头退入阴影,如败犬潜行。
班超上前,一把扶住兄长班固臂膀,兄弟相视,无言胜万语。班固指尖微颤,抚过诏书边缘,触之如抚《汉书》初稿——温润,坚实,充满未来。
他知道,这并非终点,而是史笔真正落墨的开端——
大汉的山河、功过、荣辱,将由他亲手镌刻于青简,传之后世,光耀千秋。
不再私修,不再藏匿,不再以血代墨、以壁为纸。
从此,史归兰台,志奉天子,笔载公义,心守至真。
狱门洞开,晨光涌入,如金河奔流。
班固回首,望了一眼那阴湿牢房——墙上无字,心中有史。
他转身,与班超并肩而出,步履虽缓,脊梁如松。
身后,诏狱铁门,轰然闭合,
将冤狱锁进过往;
前方,洛阳大道,雪霁初晴,
青史,正待开篇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cece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