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摇曳,照见甲胄寒光、戟尖霜刃,人影幢幢,步履齐整,显是精锐缇骑,非寻常巡防。
甲片相击,铿锵如铁雨;马蹄踏雪,沉稳如战鼓。
为首者高举铜锣,“哐!哐!哐!”声震荒原,刺耳如裂帛,在死寂中回荡,似催命符,更似死神低语,每一声都如铁锤砸在班超心口,震得他五脏微颤,喉头腥甜上涌。
“奉廷尉令,缉拿逃亡扶风郡班氏逆党!”
话音如冰锥贯耳,字字剜心。
班超浑身一僵,脊背如坠冰窟,心似坠入无底寒渊——廷尉之令已至,兄长之祸已蔓及全家,连他这东都布衣、佣书养家的寒士,亦被列为“逆党”!
罪名未审,株连已起,班氏一门,竟成朝廷新忌!昔日清誉门第,今为“逆党”;三代著史忠魂,竟成“乱臣”!
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剧痛如针扎,血珠渗出,混着雪水滴落无声。
然这痛楚却如冷水浇头,令他神志骤清,混沌尽散。就在此刻,兄长班固昔日于兰台阁下讲解《西域都护府建制考》的声音,竟如清泉穿石,蓦然回响耳畔,温和而笃定:
“守关戍卒查验过所,素来只认封泥,不认人。若无符传,纵是三公子弟,亦不得通行;若有封泥,便是流民乞丐,亦可放行。”
一语如电,劈开迷雾!
班超强抑惊涛,目光如鹰隼扫视烽燧残垣——火堆余烬尚温,灰烟未散,枯草堆半掩墙角,恰可藏身。
他心念电转,迅疾将羊皮地图塞入内襟最深处,紧贴心口,以体温护其不湿;又俯身抓起一把灰烬,狠狠抹上脸颊、脖颈、衣襟。灰土混着血渍与雪水,在脸上结成斑驳污痕,发髻散乱,衣袍褴褛,活脱脱一个冻饿将死的流民,眼中无光,唇色青紫,唯余一丝微弱喘息,如风中残烛,将熄未熄。
他蜷身缩入墙角枯草堆中,将环首刀藏于腿侧,以破袄遮掩,屏息凝神,双目微闭,只余一线寒光窥外——如蛰伏之狐,静待猎犬过境。呼吸放至最缓,心跳压至最低,连睫毛都不敢轻颤。
火龙愈近,脚步杂沓,刀环铿锵,甲片相击如雨打铁砧。火把映照下,雪地如血染,寒气逼人。一名缇骑校尉勒马烽燧前,玄甲覆身,腰悬虎符,目光如钩,扫视废墟,声如寒铁:
“方才此处有火光,必有人迹!搜!掘地三尺,也要找出那班氏余孽!”
数名戍卒应声跃下,持戟翻检残垣,踢开瓦砾,矛尖挑起草堆。
班超屏住呼吸,心跳如鼓,却纹丝不动,任枯草刺面,寒雪覆身。一柄长戟几乎贴着他鼻尖划过,铁锈味直冲喉头,腥气扑鼻,他强忍欲呕之感,眼皮微垂,如真死物。
校尉策马逼近,火光照亮他半边脸,冷声道:“若藏匿逆党,同罪论处!速速现身,或可免死!”
班超心中冷笑——免死?廷尉周纡既敢构陷兄长,岂容他生还?所谓“免死”,不过诱其自投罗网罢了。
面上却愈发萎顿,喉间发出一声微弱呻吟,如垂死之人呓语,断续不成句:“……娘……冷……”
校尉皱眉,嫌恶地挥鞭:
“不过是个冻僵的乞丐,拖出去扔雪沟里,莫污了此地!”
戍卒啐了一口,靴尖踢了踢班超小腿,见其毫无反应,肢体僵硬,便转身离去,口中骂道:“晦气!白跑一趟!”
火龙渐远,锣声再起,没入风雪深处,唯余余烬在雪中冒烟,如孤魂最后一息。
班超仍伏不动,直至最后一丝火光消尽,方缓缓睁眼。雪落无声,天地重归死寂,唯风呜咽如旧。
他撑起身子,抖落满身霜雪,指节冻得发紫,却先探入怀中——羊皮地图温热未散,墨迹未洇,兄长朱批犹在。
他望向长安方向,眸中寒光复燃,如星火重燃于灰烬。
廷尉既已布网,长安必是龙潭虎穴。
然兄在狱中,一日如年;史在火中,一刻千金;路在脚下,一步不退。
他岂能退?
拂去脸上灰烬,整了整破袄,他牵起墙角灰驴,悄然没入更深的夜色。驴蹄轻踏雪地,几无痕迹。风雪如幕,掩其踪迹;而他的身影,如一粒星火,在无边黑暗中,倔强前行——
不为生,只为义;
不求活,但求史存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cece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