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船载烛,顺流而下,载着女儿们的祈愿、士子们的诗思,也载着一整个长安城的春夜温柔。岸边柳烟轻袅,桃瓣随流,落英缤纷,沾衣不染,唯余清芬。
十岁班昭,立于兰台阁窗下,发间玉步摇随风微颤,清光流转,映出少女初绽的灵秀与俏皮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眸似秋水凝星,唇角微扬,似笑非笑,已有几分日后“曹大家”之清刚气韵。
她身着素色襜褕,腰系青绦,袖口微卷,露出一截皓腕,指间尚沾墨痕,显是刚自书案起身。
然而阁内却无半分节日欢愉。
烛影低垂,书卷静默,连案头香炉青烟亦凝滞不散,空气凝滞如弦将断——一场无声的较量,已在暗处悄然铺开。
三日前,司隶校尉府密报:有豪族私通西域胡商,以盐铁易马,更携禁书《太初历》残卷出境,图谋不轨。
而那批文书,竟夹在一批送往兰台的“古籍修复”竹简之中。今日上巳,百官休沐,宫禁稍弛,正是有人欲趁夜取回证据、或灭口证人之时。
班昭浑然不觉,只伏于窗棂,小手执笔,屏息凝神,正一笔一划描摹星图。
案上摊开的是父亲班彪手抄《天文志》残本,旁置浑天仪草图,朱砂勾星,墨线连宿。她心中满是欢喜,只道今日可独对星图,窥探宇宙玄机,不负这良辰清夜。
北斗第七星“摇光”位置偏移三分,她正欲标注,忽觉身后风动——
一人如疾影掠至,温热手掌倏然覆上她双眼。
动作极快,却极轻,唯恐惊她。
“昭儿,猜中图案,二哥便赠你。”
是二哥班超。
他声音轻快,似带笑意,袖口微敞,几颗河畔拾得的彩石滚落案角,色泽斑斓,映着烛光熠熠生辉——青如碧水,赤若丹砂,白胜霜雪,皆是他白日巡河时所拾,原想博小妹一笑。
然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他站姿微侧,肩背绷紧,目光如鹰隼扫过窗外交替巡行的黑影;右手看似闲放,实则按于腰间短匕鞘上。语气虽柔,却藏一丝紧绷,如弓弦暗张,随时可发。
班昭被蒙住双眼,心头微跳。
二哥班超掌心尚存河风与体温,暖意透过眼睑渗入心间,可她却敏锐地察觉——那笑意之下,有隐忧,有警觉,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焦灼。
她知二哥班超,向来沉稳果决,从未如此“嬉戏”,扰她读书。
她未挣脱,只轻轻抿唇,指尖悄然攥紧衣袖。这看似寻常的嬉戏,为何让她心头微悸?窗外浮灯依旧,星河如故,可兰台阁内,似有暗流涌动,悄然卷向未知之局。
忽闻远处更鼓三响,夜已深。
班超缓缓松手,低声道:“昭儿,今夜莫看星了。回房早睡。”
他转身欲走,却又顿住,背对着她,声音压得极低,几近耳语:
“若闻异响,莫出声,莫点灯,抱紧《天文志》——那书匣夹层,有父留之物。”
言罢,身影一闪,没入廊柱暗影,如鱼入渊,再无痕迹。
班昭立于原地,指尖微凉。
她望向案上星图,北斗七星依旧璀璨,可“摇光”之位,似被什么遮蔽了。
窗外,一盏浮灯忽灭,如星坠渊。
她轻轻合上《天文志》,抱入怀中,转身吹熄烛火。
黑暗中,唯有玉步摇微光一闪,如剑出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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