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士之命,不在辞藻,而在脊梁。
“九陌香尘迷凤辇,千门金锁锢流莺……”
班固刚诵出两句,声音清越而微颤,尚在梁间未散,如薄雾初升,未及成形,便已被一声刺耳大笑撕得粉碎。
阴沉抚掌大笑,声如裂帛,率先发难,身子前倾,眼中精光如毒蛇吐信:
“好个‘锢流莺’!孟坚此言,莫非暗讽陛下,禁锢贤才、亲佞远贤?”
他故意一顿,目光斜睨东平王刘苍,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,语带双关,字字淬毒,“抑或——是在讥刺朝中某位执掌朝纲之人,闭门塞听,不纳忠言,刚愎自用,却将天下英才,拒之门外?”
满座哗然。
丝竹顿止,乐伎僵立如木偶;酒盏凝滞,琥珀光液映出一张张惊愕面孔。
连高悬的九枝铜灯也似被这话语压得低了一寸,焰苗微缩,光影骤暗。
席间贵胄子弟面面相觑,有人掩口窃笑,有人故作震惊,更有颍川某郎君低声附和:“‘金锁’二字,确有深意啊……”
东平王刘苍面色骤变,手中玉卮“砰”然坠地,碎玉四溅,清响如裂冰。
那玉乃西域贡品,温润无瑕,此刻碎于青砖,竟似预兆某种不可挽回的崩裂。他双目如电,直射班固,怒意翻涌如潮,却未即刻发作,只冷冷道,声如寒泉滴石:
“此赋,可是你亲笔所书?”
班固心头如坠寒渊,目光死死盯住阴沉手中那卷帛书——那分明是他昨夜灯下呕心沥血所书的《西都赋》残稿!
纸色微黄,墨迹清润,连他因冻疮而略显颤抖的笔锋都依稀可辨。可就在“千门霞举”四字处,竟已被墨笔悄然篡为“千门金锁”!
两字之易,气驼顿转。
原句“千门霞举,万雉云屯”,写的是洛阳宫阙晨曦初照、金光万道之盛景,气象恢弘,颂天子威仪;今改作“千门金锁”,则成深宫闭户、隔绝贤路之象,暗含讥刺,足以构陷成罪。
他掌心紧攥,指甲深陷皮肉,血痕隐现,却不敢辩——辩则愈陷,默则成罪。若言“非我所书”,便是欺瞒;若认“是我所作”,便是谤上。进退皆死,唯余沉默如铁。
满堂朱紫,无一人开口。
南阳阴氏子弟,垂眸饮酒,马氏郎君把玩玉佩,耿家贵胄,轻摇麈尾,仿佛此事与己无关。可那眼角余光,无不透着快意——寒士登堂,本就僭越;如今自取其辱,正合天理。
灯火摇曳,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。
额角汗珠滑落,没入衣领,凉如冷雨。那两句诗,本为礼赞,今成罪证;那一篇赋,原欲抒怀,反成罗网。
而东平王刘苍眼中怒火之下,是否还藏有一丝审视?一丝试探?是否在等他一句真话,或一个姿态?
无人知晓。
唯有更漏滴答,如命运之鼓,一声声,敲向深渊。
窗外,新年初雪悄然再降,无声覆上王府重檐,似要掩埋这场精心设局的杀机。
班固缓缓垂眸,望向地上碎玉——晶莹剔透,却已无用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所言:“史可断,脊不可弯。”
今日,他或许失赋,失名,失命,但若失了脊梁,便连班氏之魂,也一并葬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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