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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平元年(58年)秋,东都洛阳城东,东平王宫深处桂香如酒,浓得化不开,甜腻中透出一丝沉郁的冷意。
金风过处,满庭丹桂簌簌低语,细碎花瓣坠入青砖缝隙,与阶前落叶混作一处。槐叶亦自高枝悄然飘落,无声无息,似为这盛世华章添上一缕隐秘的叹息。
骠骑将军、东平王刘苍,端坐于紫檀案前,身披素锦深衣,腰束玉带,神情肃穆如古松临渊。
他指间轻抚西域所贡夜光杯,杯壁冰凉如泉,映着窗外斜阳余晖,泛出幽幽青光,恍若盛着一泓未干的月华。
那杯乃大宛国使节所献,通体无瑕,夜可自明,然此刻在刘苍手中,却似盛满了沉甸甸的思虑。
案头摊开一卷《两都赋》草稿,墨迹未干,字字如龙蛇游走,笔势雄浑,气韵奔放,竟于纸页间隐隐腾起金戈铁马之声——长安九市之繁,洛阳百官之盛;未央宫阙之巍峨,德阳殿陛之庄严;羽林列阵,鼓吹震天;商旅络绎,胡马嘶风……
字里行间,似有千军万马奔腾,有万民仰首,有山河俯首称臣。此非寻常辞赋,实乃以文为镜,照见帝国筋骨;以墨为鼓,擂动天下心魄。
刘苍眉峰微蹙,目光如钩,正沉溺于那辞章的磅礴气魄之中,指尖无意识摩挲“西都宾曰”四字,仿佛已随文中客步入长安十二门,登临建章宫阙。
他心中暗叹:
此赋气象宏大,非胸藏丘壑者不能为;用典精微,非博通今古者不能达。更奇者,其于颂扬之外,隐有讽谏之音——言宫室之奢,而忧民力之竭;述武备之盛,而惧兵戈之滥。
此等笔锋,既忠且直,既雅且烈,如剑藏鞘中,寒光自透。
忽闻身后轻步微响,如落叶坠地。侍从刘嚣趋前半步,垂首低语,声音压得极细,却掩不住眼中跃动的热忱:
“大王所览,乃扶风郡班孟坚,为其妹班昭及笄所作……”
话音未落,刘苍倏然抬首,眸中精光一闪,似有雷霆隐于平静之下。他猛地一拂袖,动作迅疾如电,珠帘应声而断!
玛瑙璎珞哗啦坠地,滚落青砖,撞上青铜朱雀灯座,发出清越脆响。灯焰一晃,光影摇曳,映得他半边脸明、半边脸暗,恍若神祇与凡人交界之处——一边是温润亲王,一边是执掌兵符的骠骑将军。
“班孟坚?”他低声重复,声音不高,却如钟磬震堂,“扶风班氏?可是著《史记后传》之班彪长子?”
“正是。”刘嚣躬身答道,“其父班彪,建武中卒于望都令任上;兄妹三人,皆以文名闻于关右。
此赋乃其闭门三月,焚膏继晷而成,原为贺妹及笄,不意传至京师,士林争抄,已成洛阳纸贵之势。”
东平王刘苍缓缓起身,负手踱至窗前。夕照穿林,将他身影拉长,投于满地桂瓣之上。他凝望远方,似穿透宫墙,直抵扶风北原。良久,他忽转身,目如寒星,声若金石:
“本王心中正有疑窦未解——速召扶风班孟坚入宫,当面为我释惑!”
那“疑窦”二字,说得极轻,却重逾千钧。非为辞章不解,实为国事难安。近来匈奴南窥,西域不稳,朝中却多主和议,奢谈“偃武修文”;而此赋中“控弦之士三十万,甲骑之众如云屯”一句,分明暗合边防之急。
刘苍身为宗室重臣,掌禁军、参机务,岂能不察?
他回身,拾起地上一枚玛瑙珠,握于掌心,冷硬硌骨。
“若此人真有经纬之才,何惜一召?若徒有虚名,亦当面勘破,免得浮言惑众。”
窗外,暮色渐合,桂香愈浓,却掩不住宫中那一缕骤然绷紧的弦音。
东平王宫深处,一场关乎国运与文心的召见,已在夕照中悄然启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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