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天下虽称“永平之治”,四海渐宁,然所谓太平,不过是刀锋上结的一层薄霜——看似安稳,实则一触即碎。
家族虽稍有起色,田产渐复,书卷重理,昔日被抄没的典籍,亦由兄长班固多方奔走,陆续归还。
可值此世道,豪强并起,兼并成风,郡县小吏皆仰大族鼻息;边患未宁,匈奴虽退,羌胡却屡犯凉州,烽燧时举;朝中又多忌刻之臣,视儒士如赘疣,见功臣若芒刺。
班氏一脉,自祖父班稚避乱扶风,至父亲班彪闭门著史,再到今日,兄弟二人分守文武之道,实如逆水行舟,稍懈即退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抬手抹去额上汗珠,指尖沾着黄土与盐粒,粗糙如砺石。祖父班稚临终前握其手,声若游丝:
“吾家虽微,志不可堕。”
父亲班彪病榻之上,犹执笔批注《史记》,墨迹未干而气已绝,唯留一句:
“文以载道,史以殷鉴,非徒记事。”
如今,这两句话日夜盘踞心头,如两座山压于肩上。若不能振起班氏家声,何以告慰先灵?若不能立功异域,何以续写张骞之后的西域篇章?
正思忖间,忽闻远处尘烟骤起,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,如战鼓擂地,踏碎蝉鸣,震得田垄微颤。
那蹄声由远及近,疾如奔雷,竟似挟着边关烽火之息、玉门关外的狼烟之讯,直扑安陵古道。马蹄所过之处,尘土飞扬如龙卷,惊得野雉扑翅而逃,村犬狂吠不止。
班超心头一紧,眉峰微蹙,眼中警光乍现。他下意识攥紧手中麻绳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青筋暴起如藤缠木。
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官道尽头——黄尘滚滚处,一骑如箭,正疾驰而来。那骑士身披褐甲,背负赤旗,马鬃飞扬,鞍鞯溅满泥浆,显是昼夜兼程,未敢停歇。
是福?是祸?
是朝廷征召,抑或边警再至?是故人传信,还是仇家寻衅?
他不动声色,脊背却已绷如弓弦。乱世之中,一骑快马,可载天恩,亦可携杀机。三年前,邻县王氏便因一封误传的“谋逆”密报,阖族下狱,仅余幼子流落市井为奴。
班超深知,消息未明之前,任何情绪都是软肋。
他缓缓松开麻绳,却将右手悄然移至腰间短剑柄上。剑未出鞘,杀意已凝。牛车静停于槐影之下,界碑沉默如铁,仿佛也在屏息等待命运的宣判。
唯有那株古槐,依旧在热风中沙沙作响,枝叶轻摇,如低语,如叹息。
它见过班氏三代兴衰——
曾见班稚携幼子避兵燹,夜宿树下,以槐叶裹腹;曾见班彪伏案著书,烛泪滴落根旁,化作墨痕;今又静立于此,默默注视着这位赤脊负绳的班家儿郎——看他如何于尘烟未定之际,以一身胆魄,接住命运掷来的未知之牌。
班超多么渴望,眼前出现那激动不已的一幕:
马蹄声戛然而止。骑士勒缰于十步之外,喘息如牛,面色焦黄,嘴唇干裂渗血。他翻身下马,踉跄几步,单膝跪地,双手捧出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,声音嘶哑如裂帛:
“扶风班仲升接令——凉州急报,焉耆反叛,攻破都护府,西域诸国动摇!陛下诏:征天下奇士,使西域,安诸国。廷尉荐君,特遣快骑星夜来召!”
班超闻言,瞳孔骤缩,胸中热血如沸。
他未接文书,只缓缓抬头,望向西北方向——那里,天际线如刀削,云层低垂,似有千军万马隐于其中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沉静而炽烈,仿佛等这一刻,已等了整整二十八年。古槐枝头,一片枯叶悄然飘落,正坠于那封诏书之上,如天意盖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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