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关乎西域命运的棋局，已在少年一言之间，悄然落子。

16

马府演武场，黄沙卷地，日影斜照，如熔金泼洒于旷野。班超单手持槊，立于场心，青衫猎猎，眉宇间英气逼人，目光如电扫过全场，无半分骄矜，唯有一股沉静如渊的锐气。

那槊长一丈二尺，铁𨱔寒光凛冽，槊尖微颤，犹带余劲，沙尘绕其足下旋舞，如龙盘踞，似有风云随其呼吸而动。

对面虬髯武士喘息如牛，胸膛起伏如鼓，手中钢刀已三度卷刃，刃口崩豁，虎口震裂，血染刀柄，滴滴坠入黄沙，洇成暗红斑点。

他本是马府亲卫中数一数二的好手，素以力猛著称，今日却连番进击，皆被少年轻巧化解。

最后一记回马槊，如惊鸿掠空，槊杆横扫，劲风扑面，竟将他震退三步，踉跄难支，终是垂刃认负，抱拳低首：“某……甘拜下风。”

马家幼子马防，年方十四，性烈如火，自幼习武，未尝败绩，素以“马氏小虎”自诩。本在场边观战，此刻忽抹去额角被飞沙划破的血痕，眼中怒火翻腾，竟一把扯下腰间玉佩掷于地，又怒掷手中短刀，声如裂帛：

“我马防七岁习武，至今未逢敌手！你班超——师从何人，竟能破我马氏家传刀法？莫非藏私？还是……另有高人指点？”

班超收槊入怀，动作从容不迫，唇角微扬，笑意温而不媚，答道：

“家祖父曾任广平郡守，昔年陇右群盗蜂起，祖父率乡勇结寨自保，曾与叛贼血战三昼夜，尸积如山，血流成渠。我自幼随侍左右，耳濡目染，略习弓马刀槊，不过粗通皮毛罢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忽闻角楼鼓声骤起，咚咚如雷，震得演武场旌旗狂舞，沙尘腾空。

众人惊顾，但见西墙外烟尘冲天，马嘶人喊，乱作一团——原是一支羌人商队，满载皮货、玉石、香料，行至马府坞堡外三里，突遭流寇伏击。

护卫死伤过半，驼马惊散，残旗倒地，惨呼声随风传来，凄厉刺耳，如泣如诉。

马防脸色骤变，拔腿欲奔，却被马严一声喝住：“防儿，勿莽！”

然话音未落，班超已翻身上马——正是那匹追风白驹，不知何时已被牵入场边。他顺手抄起场边一杆长戟，戟尖映日，寒光如雪，朗声道：

“流寇趁乱劫掠，若不速救，商队必尽没于野！马兄，可敢与我同往？”

声未落，人已驰出十步。白驹四蹄腾空，如踏云而行，直向烟尘深处奔去。

马严闻讯疾步登楼，遥望烟尘滚滚，面色凝重。他知此非寻常劫掠——近月来，羌胡异动，西域道断，流寇多为匈奴细作所遣，专断商路，扰我民心。若任其猖獗，边民必失所依，朝廷威信亦将受损。

而班超，竟未待号令，已单骑赴险。

马防一愣，随即大笑，笑声中豪气干云，飞身跃上一匹骣马——无鞍无鞯，只凭双腿控马，正是马氏子弟试胆之法。他紧随其后，高呼：

“班仲升，今日我便看看，你这‘粗通皮毛’，到底能斩几颗贼首！”

鼓声未歇，蹄声已远。两骑如电，撕开黄沙幕帐，直入苍茫暮色。

演武场上，唯余沙尘缓缓沉落，似为少年豪气，悄然铺就一条通往边塞的路。那路上，无功名利禄，唯有忠义与胆魄；无锦绣前程，唯有烽火与孤烟。

远处，烟尘愈浓，杀声渐近。

而少年背影，已没入风沙深处，如剑出鞘，再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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