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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相处,王充言行谦谨,进退有度,晨起必整衣冠,夜寝必正衾枕。
每与班氏老少言谈,语不高亢,辞不浮华,然字字如珠,理据分明;每遇不解,必躬身请教,或立于阶下候问,或执简跪坐求解,毫无骄矜之色,亦无寒门子弟常有的局促自卑。
其心澄如秋水,志坚若磐石,虽处士族之堂,却自有一股不可夺之气节。
班稚、班彪父子,愈与之接,愈觉其志坚而识远——非但博学,且能破妄;非但善辩,且能守拙。
班稚尝于夜深对子叹曰:
“此子胸中自有丘壑,他日若著书立说,必能正人心、辟邪说。”
班彪亦深以为然,遂视如子侄,待之亲厚逾常:
授以秘藏残简,许共校东观未刊之稿,甚至引至宗祠,示以班氏先祖手泽,此乃外人从未得见之殊荣。
窦钰亦命厨下特备清蔬淡饭——春笋煨豆腐、新摘荠菜羹、蒸藜藿、煮粟粥,皆取时令野蔬,洁净清淡,唯恐怠慢这位“不食肉而饱经义”的寒门高士。
她每每隔帘窥看,见王充食不过三箸,饮不过一盏,却始终神色安然,心中暗赞:“真君子也。”
班固敬其学识,常侍左右,执经问难。或问《春秋》微言大义,或询《周礼》典章制度,王充皆引经据典,条分缕析,间或以《墨子》《韩非》参证,令班固茅塞顿开。
师徒二人常对坐至月升,烛影摇红,书声低回,恍若古贤再世。
班超虽性躁如火,素来坐不住半刻,亦为其谈吐中那股沉静之力所慑。他曾于院中练剑,忽闻王充与兄论“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”,便悄然倚门而听。
王充言:“良将不用诈谋,仁师不屠城郭。故卫霍虽功高,终不及文景之德被四海。”
班超心头一震,手中木剑竟垂落于地。
自此,偶有插话,亦不敢轻慢,只低声问:
“先生可曾推演过匈奴出没之期?若以星象测其动向,可乎?”
王充闻言,竟未笑其妄,反正色答:
“天象可察,人事尤重。若不知敌情、不恤士卒,纵知天时,亦败军之将。”班超默然良久,眼中光芒闪烁,似有所悟。
书斋之内,师徒二人常对坐终日。
或展卷共读,指划竹简,朱墨交辉;或执笔论史,辨刘项之得失,议秦汉之兴亡;或辨析阴阳五行之虚实,驳谶纬图箓之荒诞;或纵论古今人物,评贾谊之才、晁错之忠、张骞之勇。
窗外柳影移阶,由东至西,室内茶烟袅袅,自午及昏。言笑晏晏,如沐春风,而思想之锋芒,却如暗流涌动,激荡人心。
班彪时而抚须莞尔,目含嘉许;王充则凝神倾听,眸光如炬,偶有驳议,亦温言以对,不争不让,却理直气壮。宾主相得,其乐融融,恍若孔孟复生,程朱再世。
忽一日午后,日影斜穿窗棂,斑驳如篆。班彪搁下手中《史记·匈奴列传》,指尖轻点“单于夜遁”四字,似有所悟,眉宇间浮起一层深思之色。
他转首对侍立一旁的忠仆班尧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班尧,去请大少爷、小少爷即刻来书斋,拜见仲任先生。”
班尧躬身应道:“司徒掾大人放心,奴婢这就去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轻步退出,足音几不可闻。
班彪望向窗外,目光深远,似穿透槐枝柳叶,直抵未来——他仿佛看见班固伏案修史,笔走龙蛇,青简留名;又似见班超披甲执锐,立马玉门,旌旗猎猎。
今日得遇王充,或可各有所启:静者益深其学,动者或明其志——非仅习武,更需明道;非仅立功,更当知义。
春风穿牖而入,拂动案上书页,哗哗作响,仿佛亦在翻动命运之页。
那一页,写的是兄弟殊途;这一页,启的是同源共脉。
10
不多时,班固、班超兄弟,应召而至,步入书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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