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天下一统,四海晏然,岁稔年丰,百姓得以安耕息战,连昔日烽火频仍的边塞之地,亦闻鸡犬相闻之声。
班氏虽不复昔日显赫——自高祖时班壹避秦乱徙居楼烦,至孝武朝班况举孝廉入仕,再到成帝时班婕妤宠冠后宫,一门文华,曾为京师所重——然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”。
赖班彪等班氏家族子弟出仕所得俸禄,兼有祖传田亩佃租之入,阖族上下勤俭持家,节衣缩食,虽常有捉襟见肘之窘,却未至饥寒交迫之境。
每逢年节,尚能以粗布新衣易旧裳;每遇亲丧,亦可依礼设奠,不失士族体面。
班固、班超兄弟年方十二、三岁,正值筋骨拔节、心智初开之际。
家中虽清贫,然粗粮蔬食尚能果腹,故兄弟二人身形日长,竟已齐齐拔至七八尺高,肩宽背挺,眉目清朗,俨然成人之姿。
班固身量略高,举止沉稳,行走间衣袂轻拂,似有书卷气自内而外;班超则骨架精悍,步履轻捷,双目炯炯如星,常含跃跃之色。
然细观之,骨节嶙峋,面庞尚带稚气,唇上无须,眼底犹存童真,分明是少年人强作大人模样,不免显出几分单薄与弱不禁风。
尤其班超,每每练剑归来,额角汗珠滚落,衣襟半湿,却仍昂首挺胸,仿若已驰骋沙场、斩将夺旗。
他常于院中挥舞木剑,口中低喝“破阵”“突骑”,引得邻家小儿围观喝彩,而兄长班固每每路过,只摇头一笑,复又埋首简册之中。
性情上,二人依旧判若泾渭:
兄长班固沉静如深潭,终日手不释卷,目不窥园,偶有所得,便凝神默思,似与古人神交。
他读《春秋》则忧国,览《尚书》则敬天,诵《诗》则感物,习《礼》则正己。一日三省,夜必焚香,案头烛泪层层叠叠,皆是他心血所凝。
小弟班超则如春野之驹,坐不过盏茶,便指节轻叩案沿,目光频频投向窗外——那里有风过林梢,有鸟掠晴空,更有他心驰神往的万里河山。
他常于梦中听见鼓角争鸣,醒来枕畔犹有金戈铁马之声回荡。祖父讲起张骞凿空西域、傅介子斩楼兰王之事,他每每热血沸腾,眼中似有烈焰燃烧。
是日午后,兄弟二人,对坐书房。
书房狭小,仅容两榻一案,四壁书架虽简陋,却整整齐齐码满竹简帛书,墨香与陈年木气交织,氤氲成一种肃穆氛围。
班固端坐如松,指尖轻抚《汉书》残简——此乃其父班彪手抄未竟之稿,字迹遒劲,朱批密布。
他眉间微蹙,似在推究“匈奴传”中一字之义,口中喃喃:“‘控弦之士三十万’,三十万……何以忽增十万?恐有讹误。”
班超却早已心猿意马。
膝上竹简歪斜,书页翻至《卫霍列传》,却久久未动。他眼神游移,时而望兄,见其眉头紧锁,似入无人之境;时而望门,门外阳光正好,一只黄雀正啄食檐下落花。
喉头微动,似欲言又止——他想问兄长班固:
“若卫青、霍去病生于今日,可还有用武之地?”然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此刻开口,只会换来一句“静心读书”。
见兄长班固浑然忘我,连自己轻咳示意亦未察觉,班超心中顿生无趣,如坐针毡。他悄悄挪动身子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一柄木剑,如今却空空如也。
昨日练剑时被娘亲窦钰撞见,那剑已被收走,换作一卷《论语》塞入怀中。“读书为先”,娘亲的话犹在耳畔,温柔却不容质疑。
他只得深吸一口气,强压胸中躁动,重新捧起书卷。目光虽落于字间,心却早已飞越陇坂,直抵玉门关外。
他仿佛看见大漠孤烟,胡马嘶风;
看见汉家旌旗猎猎,将士浴血冲锋;看见自己披甲执锐,立于城头,身后是万千黎民,眼前是万里山河……
窗外,春风拂过老槐,新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低语:
这静室之中,兄弟两人,一静一动,一文一武,正悄然孕育着两种截然不同、却又同源共脉的命运。
而就在此时,远处驿道尘烟微起,一骑快马正疾驰而来——马蹄声如雷,踏碎春日宁静,也即将踏醒这座沉睡的士族宅院。
大贤将至,风云暗涌。谁又能料,这一日午后,竟是兄弟二人命运分岔的前夜?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cece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