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此,班门子弟,或执简修史,或奉诏对策,或守土安民,皆以“忠、孝、礼、义”为纲,以“经世致用”为志。
千年之后,亭中少年班固、班超,一执笔,一握拳,正是这绵延血脉中最炽热的两簇火焰——
一燃于青史,一照于边关。
早年,汉成帝刘骜初即大位,年方弱冠,意气风发,锐意求治,尤重经术。
彼时外患稍息,内政未隳,朝野尚存宣、元遗风。成帝每旦必临金华殿,延请大儒郑宽中、张禹等,讲论《尚书》《论语》,孜孜不倦,以期通达圣道,辅理万机。
殿中香烟袅袅,简册琳琅,君臣相对,如切如磋,一时称盛。
一日,成帝忽下诏,召越骑校尉班况之子班伯入殿,共参讲席。
诏书飞驰平陵,班伯奉诏而至,青衿肃整,步履从容,衣袂不扬而自有风骨。登殿之际,百官侧目,见其眉目清朗,神采内敛,如玉韫山辉,不炫而自耀。
其讲经也,不惟疏通大义,更兼辨析诸家异同、古今变异——或引伏生今文之说,或参孔安国古文之义;或论周公制礼之本,或析孔子删《诗》之旨。
条理井然若江河分脉,辞采清雅如松风入琴。尤于“仁政”“王道”之辩,言:“仁非姑息,乃以正导民;王非专制,实以德服远。”成帝听之,频频颔首,眼中光亮如星,叹曰:
“班生之学,通而不迂,博而有要,真儒者之范也!”
遂擢为奉车都尉,掌御乘舆,出入禁闼,亲近日隆。一时京华士子,皆以得见班伯为荣,谓其“立如松,言如钟,行如风”。
然数载之后,朝局渐变。
成帝怠于政事,宠信外戚,太皇太后王政君之王氏子弟、许皇后之许氏亲族,竞相攀附,势倾朝野。
班伯虽职近天子,却因名望日高,被强邀入贵戚之宴。彼时外戚势盛,子弟多绮襦纨绔,佩玉鸣鸾,然腹无经纶,口无忠信。
宴则笙歌彻夜,饮则金樽对月,言不及义,行不顾礼。
班伯虽周旋其间,神色如常,举杯应酬不失仪度,心中却悒悒不乐。盖其本出北边楼烦,少习边事,耳闻胡笳,目睹烽燧,志节慷慨,素怀四方之志,岂甘沉溺于贵戚脂粉、笙歌酒宴之中?
每夜归邸,卸去朝服,独对孤灯,常抚剑长叹:“大丈夫当立功绝域,效傅介子、常惠故事,安能老死牖下,与纨绔争席乎?”
其剑非饰物,乃先祖所传——刃上隐有斑纹,如虎皮之章,乃斗氏遗物。抚之,则如闻云梦虎啸,血脉为之沸腾。
遂数上封事,恳请出使匈奴及诸藩属国,愿以舌代剑,以礼服远,以文德宣威于殊俗。奏章恳切,字字如铁:
“臣闻‘柔远能迩’,非徒空言。今匈奴虽称臣,然心未服;西域虽通使,然信未固。若遣使持节,明朝廷之诚,示华夏之礼,则可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成帝览奏,大悦曰:“班伯志在边陲,忠勇可嘉!非但通经,且识大体。”即允所请,授以节旄,命为朝廷使节,赐驷马高车,准便宜行事。
河平年间(前28—前25年),匈奴单于慕义来朝,遣使先至五原塞。成帝复诏班伯为迎宾使,驰赴塞下,整肃仪仗,宣示国威。
诏曰:“班伯儒雅而有胆略,可充国使,以彰天朝威仪。”
班伯策马出关,风沙扑面,旌旗猎猎。回望长安宫阙,已隐于尘霭;前瞻阴山雪岭,正横于天际。
他勒马高坡,目光如炬——此非远谪,实乃其所愿也。胸中块垒顿消,唯余浩然之气,直贯云霄。
自此,班氏之名,不仅以文显于朝堂,亦以节义扬于绝域。虎乳之裔,终不负其刚烈之骨。
昔日云梦泽畔的弃婴,今有子孙执节出塞,以礼义折冲樽俎;若敖氏的斑纹血脉,不再仅存于史册,更在边关风沙中熠熠生辉。
后世班超投笔从戎,志在“立功异域”,其志其勇,何尝不是承自先祖班伯这一声长叹、一骑西行?
虎乳之烈,儒者之刚,于此交汇——文可安邦,武可定边,班门风骨,千载不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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