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立锥_烬土成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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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照实说。”陈晏道,“告诉他们,我们被黑山堡看着,和白狼部结了仇,但我们有墙,有不怕死的人,还有能打铁造箭的手艺。如果想以后还能换到铁器,不想看到白狼部独大,他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阿勒坦重重点头,再次消失在暮色中。

石猛则彻底迷上了他的“烟罐”和火药。缴获的白狼部箭矢中,有一些箭镞材质特殊,似乎掺杂了别的金属,更硬更脆。他如获至宝,日夜琢磨,试图分析成分,改进自己的铁料。没有硝硫,他就带人满堡刮地皮,连厕所墙角的老泥都挖出来熬煮,居然真的又提取出一点点硝霜。虽然少得可怜,但足以让他继续那些危险的配比试验。地窝子里不时传出沉闷的嗤响和呛人的烟雾,伴随着他兴奋的低呼或懊恼的咒骂。

苏怀瑾在勉强完成了战后清算后,终于再次倒下,这次是真的起不来了。高烧复发,咳嗽带血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周娘子日夜守着她,用尽了一切办法。陈晏每天都会去看她,有时能赶上她醒着,两人便低声交谈几句,多是堡内琐事和账目疑点。苏怀瑾的头脑依旧清醒得可怕,即使在病中,也能指出某处粮食消耗的不合理,或某个流民登记的疑点。

“刘大桩……可用,但需再察……他认得几个字,对南边……似乎很熟……”一次,她喘着气对陈晏说。

陈晏记下了。他开始有意识地让刘大桩参与一些物资管理和流民编组的事务,观察他的能力和心性。这个木讷的庄稼汉子,做事踏实,力气大,对数字似乎也有些敏感,最重要的是,他看向黑山堡骑兵营地时,眼中偶尔闪过的恨意,不像伪装。

日子在伤痛、饥饿、劳作和默默的较劲中,一天天熬过去。堡外的雪彻底化了,地面变得泥泞不堪,但向阳的墙角,居然冒出了一些嫩绿的草芽。春天,似乎真的在血污和废墟中,挣扎着探出了头。

这天,曹谨在给苏怀瑾喂药时,看着小姐苍白瘦削的脸,想起她昏迷时喃喃念及的“银匕”和“案卷”,心中一阵绞痛,不由老泪纵横。他抹着眼泪,低声道:“小姐,老爷当年……怕是真撞破了不得的事啊……那‘银匕’,老奴年轻时在宫里,仿佛听老祖宗提过一嘴,说是什么‘金蛇会’的信物……那会里的人,手眼通天,专做没本钱的买卖,贩私盐,卖军械,甚至……买卖官职人命……老爷定是碍了他们的事,才……”

苏怀瑾猛地睁开眼,虽然虚弱,但眼神锐利如刀:“金蛇会?曹翁,你确定?”

曹谨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,仔细回想,不确定地道:“名儿大概是这个……记不清了,但‘银匕’和‘蛇’有关,老奴有点印象……说是什么‘会首信物,见匕如见人’……”

苏怀瑾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。周娘子连忙给她顺气。好半天,她才平复,眼中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、惊人的光芒。她看向闻讯赶来的陈晏,气若游丝,却字字清晰:“公子……金蛇会……银匕……私矿……白狼部……黑山堡……都连上了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,但陈晏已经明白了。一个横跨边镇、草原、乃至朝廷的庞大黑色利益网络,因为老鸦沟的私矿(铅银),因为边镇的腐败(王阎王),因为草原的野心(白狼部),因为其信物“银匕”的意外出现(天理教?苏家案?),而被扯出了一角。而北碚堡,恰好站在了这个网络一个关键的、脆弱的节点上。

所以天理教要除掉或控制他们。所以白狼部要攻击他们。所以王阎王既要利用他们,又要看住他们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晏握住苏怀瑾冰凉的手,她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“你好生养着。外面的事,有我。”

就在这时,狗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小脸煞白:“公子!曹公公!外面……外面来人了!黑山堡的,打着旗,好多人!还有……还有一辆马车!”

陈晏心中一凛,松开苏怀瑾的手,快步走出地窝子。

堡门外,黑山堡的骑兵阵列分明,比平日多了数倍,怕不有百余骑。胡彪躬身站在一旁。队伍前方,是一名穿着青色官袍、面无表情的文吏,手持一卷黄绫。文吏身旁,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。

见陈晏出来,那文吏上前一步,展开黄绫,朗声道:“北碚堡陈晏接令!”

陈晏单膝跪地(流放之身,无需全礼)。身后,堡内众人也纷纷跪倒一片。

“兹有北碚堡戍民陈晏,于前日鞑虏犯境之时,率众固守,力战不退,保全堡寨,其志可嘉。着即擢为北碚堡提举,暂领堡事,抚辑流亡,整饬边备。岁供粮秣若干,听候黑山堡守备衙门调遣。另赏粮五十石,布十匹,盐五斗,以资抚慰。望尔勤勉王事,勿负皇恩。钦此。”

文吏念完,将黄绫和一份盖着黑山堡守备大印的公文,递给陈晏。身后兵卒抬上所谓的“赏赐”——粮食明显不足数,布是粗麻,盐掺杂着沙土。

“谢守备大人恩典。陈晏领命。”陈晏双手接过,声音平静。

那文吏点点头,又压低声音道:“王守备还有口信:陈提举既受朝廷(实则王阎王)委任,当时时以边塞安宁为念,谨守本分。过往种种,概不追究。然若再有无令擅交外藩、私蓄违禁之事……守备大人亦难回护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上了马车。百余黑山堡骑兵,护卫着马车,如来时一般,缓缓退去。只留下胡彪和那几十监视的骑兵,以及地上那点寒酸的赏赐。

堡门缓缓关闭。陈晏拿着那卷黄绫和公文,站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。

“北碚堡提举”。一个可笑的、毫无实权的虚衔。是笼头,也是护身符。是承认,也是枷锁。

他用十九条人命,和堡内上下忍饥挨饿、血战不屈的代价,换来了这轻飘飘一卷纸,和继续在这绝地苟延残喘的资格。

他抬起头,望着西边最后一丝残阳。天边,暮云如血。

身后,残破的堡墙沉默矗立。墙上,那面简陋的、用破布勉强拼出的“陈”字旗,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。

脚下,是浸透了血和泪的泥泞土地。

面前,是迷雾重重、杀机四伏的未知道路。

寒碜的日子,似乎过去了。

但陈晏知道,更冷、更硬的锋刃,正在前方等着他们去砥砺。

他将黄绫慢慢卷起,握在手中,转身,走向堡内那片在暮色中亮起微弱灯火的地窝子。

那里有等他的人,有未竟的事,有必须走下去的路。

(第一卷《寒碜》终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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