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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窝子里,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。油灯昏黄的光在苏怀瑾惨白的脸上跳跃,映出她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青灰。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她平躺着,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,若非仔细看,几乎以为那是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。偶尔,她的睫毛会剧烈颤抖一下,喉咙里发出极轻的、仿佛被扼住的嗬嗬声,接着便是一阵短促的、痛苦的抽搐。
周娘子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她的额头、脖颈、手心,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为她降温,但收效甚微。曹谨抖着手,将最后一点甘草熬成的、颜色可疑的汤汁,用一根细芦苇杆,一点点滴进她干裂的唇缝。汤汁大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,只有少许被无意识地吞咽下去。
狗儿跪在铺边,紧紧握着苏怀瑾冰凉的手指,小脸憋得通红,不敢哭出声,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。他记得是这个总是很安静、但眼睛很亮的姐姐,在他饿得发昏时悄悄塞给他半块饼,是她教会他认那些石板上的字,告诉他“记清楚,才能活下去”。
陈晏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。苏怀瑾不能死。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才能,更因为……她是这绝望泥潭里,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一丝“秩序”和“希望”的人。她的清醒,她的条理,她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是这个疯狂世界里难得的锚点。
“周大嫂,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他的声音干涩。
周娘子抬起头,眼圈通红,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这毒……太烈了。若是刚入口,灌下粪汁催吐或许还有救,可她是吸进去的,入了肺……老身,老身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
粪汁催吐?陈晏脑中忽然划过一道光。吴麻子说“没有解药”,但毒药入体,总有代谢和对抗的法子,哪怕是最原始的。“砒霜之毒,可用……”他努力回忆前世模糊的医学常识,“绿豆、甘草、防风……还有,蛋清!牛奶!吸附毒素!还有……活性炭?木炭灰!”
“木炭灰?”周娘子一愣。
“对!烧得最透的木炭,碾成最细的灰,用蛋清或米汤调成糊,灌下去!或许能吸附一些毒素!”陈晏急道,这是他能想到的、在这个条件下唯一可能有点用的“土法”。“还有,多喂温水,只要能灌进去,就拼命喂,加快代谢!绿豆!有没有绿豆?”
“没有绿豆……蛋清……或许还能找到一两个。”周娘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立刻对旁边的妇人道,“快!去伙房看看,还有没有鸡蛋!没有就去鸡窝摸!再找最干净、烧得最透的木炭,碾碎!要快!”
妇人应声冲了出去。
“公子,这法子……”曹谨担忧。
“死马当活马医。”陈晏咬牙,“总比干看着强。曹翁,你继续喂甘草水,能喂多少是多少。狗儿,去找点干净的雪,化成水,凉了给她擦身降温。”
众人立刻分头行动。地窝子里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指令。
陈晏又看了一眼苏怀瑾,转身走出去。他不能一直守在这里,外面还有更多的危机需要应对。
韩固正在审讯吴麻子。地点就在隔壁一个空着的地窝子,刘大桩和两个戍卒死死按着瘫软如泥的吴麻子。韩固手里拿着把匕首,刀刃在吴麻子脸颊上轻轻滑动,留下冰冷的触感。
“除了粮缸和水缸,毒还下在哪里?”韩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说一个字,我削你一片肉。说慢了,我剜你一只眼。你知道,我做得出来。”
吴麻子脸上已经没了那种神经质的诡笑,只剩下因疼痛和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。他喉咙里嗬嗬作响,眼神涣散,似乎精神已经濒临崩溃,但嘴巴依旧紧闭。
陈晏走了进来,韩固看向他,微微摇头。
陈晏没说话,走到吴麻子面前,蹲下身,目光冰冷地在他脸上扫过,然后落在他被反剪捆住的手腕上。那里,有一道不显眼的、已经快要愈合的陈旧割伤,形状有些奇怪。
“把他衣服扒了。”陈晏忽然道。
韩固一愣,但还是示意刘大桩动手。吴麻子身上那件脏污的皮袄被粗暴地扯开,露出里面一件同样肮脏、但材质略细的里衣。陈晏的目光落在里衣的领口内侧,那里,用同色线绣着一个极其微小的、扭曲的符号,与天理教木牌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。
“天理教给你什么好处?银子?还是许诺你什么?”陈晏问,声音很轻。
吴麻子身体一颤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不说,我也能猜到。”陈晏继续道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贪那五斗米被王阎王发现,本该问斩,是有人保了你,把你送到这里。保你的人,就是天理教,或者和天理教有关的人。他们让你在这里潜伏,监视,必要时候……像今天这样,里应外合。他们许你的,无非是事后给你一笔钱,或者,给你在教中一个位置。对吧?”
吴麻子眼神剧烈闪烁,呼吸急促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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