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砧石_烬土成疆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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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勒坦再次出现,是在两天后的下午。

天空依旧阴沉,但没有下雪。三骑马从北方的雪原上缓缓驰来,只是这次,每匹马后面都用粗粗的皮绳,拖拽着一个用树枝和兽皮临时编成的简陋拖橇。橇上,赫然各自躺着一块巨大的、灰黑色、带着流水冲刷痕迹的石头。石头看起来异常沉重,在雪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。

瞭望的戍卒立刻发出警报。陈晏带着石猛、张疤子和赵长庚等人,再次来到堡墙缺口处。这次大家的紧张感少了一些,更多是好奇和期待。

阿勒坦在百步外停下,跳下马,拍了拍身上的雪沫,大步走了过来。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眼神锐利,先扫了一眼堡内——地窝子的门紧闭着,但烟囱(一根掏空并涂了泥的粗木)正冒出淡淡的青烟;旁边,石猛新垒的石头炉膛也燃着煤火,几个人正围着忙碌;空气中,隐约还残留着昨日煮羊肉的香气。阿勒坦的鼻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
“石头带来了。”阿勒坦开门见山,指了指身后拖橇上那三块庞然大物,“按你说的,老鹰崖下河滩的石头,最硬的那种。你自己看。”

陈晏和石猛对视一眼,走了过去。三块石头都有半人高,最小的也有磨盘大小,表面被河水冲刷得相对平整,颜色是深沉的青黑色,夹杂着白色的石英脉络。石猛弯腰,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敲其中一块最大的,发出沉闷而坚实的“咚咚”声。他又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,在石头表面用力划了几下,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。

“是好石头。”石猛闷声道,眼中闪过喜色,“这块最大的,做砧子最好。那两块小点的,也能当砧子,或者剖开做别用。”

陈晏点点头,转向阿勒坦:“石头合格。盐,我带来了。”曹谨捧着那个粗布盐包,跟在陈晏身后,小心地打开。盐又少了一些,但依然是草原上珍贵的硬通货。

阿勒坦看到盐,眼中露出满意之色,但他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踢了踢拖橇旁边一个较小的皮口袋:“这里面,还有些零碎,你看看要不要。”皮口袋打开,里面是几束鞣制过的牛筋,两张处理得不错的兔子皮,几块颜色各异的、拳头大小的燧石和玛瑙原石,甚至还有一小块暗黄色的、像是硫磺的东西。

陈晏心中一动。牛筋是制作弓弩和某些机械的关键材料。硫磺……虽然现在用不上,但万一以后要搞火药呢?他不动声色地翻了翻,点点头:“这些零碎,我可以再加一点盐。但加上这三块大石头,我现在的盐,只够换其中两块大的,或者一块最大的加这些零碎。你选。”

阿勒坦皱了皱眉,显然对陈晏的“吝啬”不满,但他也清楚盐的价值。他看了看三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来的石头,又看了看那包盐,最终指了指最大的那块和那袋零碎:“这块大的,加这些零碎。盐,全部给我。”

陈晏摇头:“全部不行。最多给你……”他估算了一下存量,“三分之二。剩下的,我们也要活命。”

阿勒坦盯着陈晏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他的底线。最终,他啐了一口:“行!三分之二就三分之二!但袋子得给我装满!”

“可以。”陈晏示意曹谨。曹谨用一个小木碗做量器,小心翼翼地将盐舀进阿勒坦递过来的一个皮口袋里,直到装了大半袋,掂了掂,又加了最后一点,几乎将陈晏他们存盐的三分之二都装了进去。阿勒坦接过沉甸甸的盐袋,脸上终于露出笑容,仔细扎紧袋口,拴在马鞍上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陈晏道,“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好石头,或者别的稀奇东西,比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那种能烧的黑石头,如果你们那里有,也可以拿来换。价格好商量。”

阿勒坦闻言,眼神闪了闪:“你们也要那种黑石头?那玩意儿烟大,呛人,只有最穷的牧人才烧。”

“我们有用。”陈晏不多解释。

阿勒坦记下了,点点头,没再多说,翻身上马:“走了!以后有事,吹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某种兽角磨成的、形状古怪的哨子,扔给陈晏,“对着北边,用力吹,声音能传很远。灰鹿部的人听到,可能会过来看看。”这算是建立了一个初步的、非正式的联系渠道。

陈晏接过骨哨,入手冰凉沉重。“多谢。”

阿勒坦一挥手,带着两个随从,拖着剩下两块石头(陈晏没要,他暂时用不上那么多),调转马头,很快消失在雪原尽头。

交易完成。众人看着地上那块巨大的砧石和一小袋零碎,又看看所剩无几的盐,心情复杂。但石猛已经迫不及待了,招呼着张疤子几个人:“来!搭把手,把这块大家伙弄到炉子边上去!小心点,别磕坏了!”

七八个汉子喊着号子,用粗木棍和皮绳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那块数百斤重的砧石挪到新垒的石头炉膛旁边,安放稳当。石猛抚摸着冰冷坚硬的石面,像抚摸情人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。

“有了它,有了煤,再试试我新做的锤子……”石猛喃喃道,立刻转身去拿他那两把新做的硬木柄石锤。

陈晏则检查着阿勒坦留下的零碎。牛筋是好东西,干燥坚韧。兔子皮可以进一步鞣制,做手套或修补衣物。燧石和玛瑙可以当工具或装饰。最让他感兴趣的,是那块硫磺。虽然只有鸡蛋大小,杂质也多,但这是一个信号——这个世界存在硫磺矿,也许附近就有。他将硫磺小心收好。

“殿下,盐不多了……”曹谨看着空了大半的盐包,忧心忡忡。

“盐以后可以再想办法。但好工具,是能生出粮食、换来盐的东西。”陈晏安慰道,“而且,我们不是还有一点么?省着点,撑到开春,总有办法。”

接下来的两天,北碚堡的核心变成了石猛的“铁匠铺”。虽然名为铁匠铺,实际上只有一个石头炉膛、一块砧石、两把石锤、几把需要修复的破旧铁器,以及一群充满好奇和期待的围观者。

石猛将炉膛里填满煤块,点燃。这一次,有了相对规整的炉膛聚热,煤火燃烧得更加充分、猛烈,青白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内部,温度明显升高,连站在几步外都能感到热浪扑面。烟雾依旧呛人,但被石猛用木板和草席简单引导,散向堡外。

他将那把豁口最严重、几乎快断成两截的镐头,用两根前端削出凹槽的硬木棍夹着,伸进炉火中烧灼。煤火的高温让铁块很快变得通红,甚至开始泛起橙黄色。

“水!准备!”石猛低吼一声。旁边有人立刻将一陶罐雪水放在手边。

当时机合适,石猛用木棍夹出烧得通红的镐头,迅速放在巨大的砧石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握住那把大号的硬木石锤,腰背发力,嘿然一声,锤头带着风声狠狠砸下!

铛——!

一声远比之前用卵石敲击时清脆、响亮得多的金铁交击声,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!砧石纹丝不动,巨大的反震力让石猛手臂发麻,但烧红的铁块在重击下明显变形,卷曲的刃口被砸得贴服,细小的裂缝在高温和重击下似乎有弥合的趋势。

石猛精神大振,顾不上手臂酸痛,再次举起石锤,调整角度,又是一锤!铛!再一锤!铛!

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北碚堡回荡。每一声,都让围观者的心跟着震动一下。他们看着那烧红的铁块在石猛锤下不断改变形状,从一堆破铜烂铁,渐渐有了尖锐、平整的轮廓。

烧红-捶打-淬火。这个过程重复了四五次。每一次捶打后,石猛都将微微冷却、颜色变暗的铁块重新放入炉火。每一次淬火,雪水都会发出嗤啦的爆响,蒸腾起大片白雾。石猛的手臂已经明显肿胀,虎口崩裂渗血,但他眼神专注得可怕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、锤子、砧石和那块铁。

终于,当最后一次淬火完成,石猛用木棍夹起冷却后的镐头。原本几乎断裂的镐头,如今刃部被重新锻打出斜面,虽然依旧粗糙,布满捶打的痕迹,但那个致命的大豁口消失了,整个刃线连贯,闪着冷冽的乌光。他用手指试了试刃口,依旧不算锋利,但已经具备了劈砍冻土的基本能力。

“成了!”石猛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将修复一新的镐头递给旁边的张疤子。

张疤子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他挥舞了两下,感觉前所未有的顺手和扎实。“好家伙!这他娘的才像个家伙!”他兴奋地叫道,“比原来那破玩意强十倍!”

众人发出惊叹和欢呼。工具的切实改进,带来的信心是巨大的。这意味着他们以后挖掘、砍伐、建造的效率,将大大提高。

“继续!下一把!”石猛顾不上休息,示意将另一把磨损严重的锄头放进炉火。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,后面的修复速度明显加快。石猛对力度、角度、火候的把握也越发熟练。

与此同时,陈晏也没闲着。他召集了几个相对机灵、手还算巧的人,包括狗儿,开始尝试处理阿勒坦带来的牛筋,并用燧石制作更精巧的箭头和切割工具。他还指挥人,用新修复的镐头和锄头,开始拓宽地窝子内部,并正式砌筑火炕和烟道。火炕用土坯(泥土掺草梗)垒成中空,烟道蜿蜒其中,开口连接地窝子角落的石头火塘。这是一个技术活,对烟道的坡度、密封性要求很高,否则会倒烟。陈晏反复用“图鉴”中的原理对照,并让石猛在关键连接处用泥浆混合草木灰仔细涂抹,确保严密。

地窝子内部一天一个样。当第一个用新修复工具挖出的、深达四尺、内部空间明显扩大、并砌好了火炕和烟道的“样板间”初步完成时,连一贯冷眼旁观的赵长庚,进去转了一圈后,也忍不住说了句:“这地方……确实比外面强多了。”虽然还是简陋,但至少是个能安心躺下、不用担心半夜被冻醒或被风吹雪埋的地方了。

而就在北碚堡上下为工具的改进和新居所的完善而忙碌时,王阎王的使者,终于来了。

这天下午,雪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。一队十余人,穿着半旧的边军号衣,挎着刀弓,骑着马,簇拥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皮袄、头戴毡帽的瘦高军官,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北碚堡外。领头的军官,正是王阎王的心腹,姓钱,是个队正。

他们没有像阿勒坦那样停在远处,而是直接策马来到堡墙缺口处,马蹄溅起雪泥,居高临下地看着堡内忙碌的人群。

“北碚堡的人呢?都死绝了?王守备巡查,还不出来迎接!”钱队正身边一个兵卒狐假虎威地喝道。

堡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紧张地看向这群不速之客。赵长庚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是王阎王的人,那个姓钱的,是个笑面虎,心狠手辣。”

陈晏示意大家稍安勿躁,自己带着张疤子和赵长庚(毕竟他名义上还是这里的戍卒头目)迎了上去。

“不知钱队正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赵长庚挤出一丝笑容,抱了抱拳,“风雪大,快请进来喝口热水。”

钱队正骑在马上,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一下赵长庚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晏和张疤子,目光尤其在陈晏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扫过堡内那个新建的地窝子、冒着烟的炉膛、以及明显被修整过的工具。“赵老哥,别来无恙啊。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挺热闹?还盖上新房子了?”他语气随意,但话里带刺。

“哪里哪里,就是将就着弄个挡风的地方。”赵长庚含糊道。

“挡风的地方?”钱队正嗤笑一声,指着地窝子,“我看弄得挺像样嘛。还有那边,叮叮当当的,干啥呢?开铁匠铺了?”

陈晏上前一步,平静道:“回钱队正,天寒地冻,兄弟们只是想活下去,胡乱弄些避寒的东西。至于叮当声,是修修旧农具,开春了好用。”

钱队正的目光落在陈晏脸上:“这位是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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