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到公司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有点怪,还没等我打卡,她就小声说:“徊哥,吴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我在门口深吸一口气,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吴永强坐在他那张大班椅后面,面前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个笑:“哎,小李啊,来了。坐,坐。”
我没坐。他就自己靠回椅背,从桌上那包软中华里抖出一根,叼上,又抖了抖,空了的烟盒发出干瘪的声响。“没了,你看着……”
“没事,您抽。”
他点上火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淡蓝色。“小李啊,”他这才开口,声音拖得很长,“来公司也有几年了吧?”
我站着没动,等他往下说。
“互联网这碗饭,你比我懂。更新快,不精进就要被淘汰。”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,像在敲某种宣判的节奏,“公司最近在考虑晋升优化,要优先调整掉一些人。当然,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格外和蔼,“你也可以调岗嘛。市场部那边,销售业务还是不错的,我看你就挺合适。”
我盯着他。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,写满了“我已经给你留了余地”的施舍表情。他不想掏裁员的违约金,所以用这种“给你机会你不中用”的恶心招数,逼我自己走。
一阵无力感从胃里往上翻。我不得不承认,这次确实是自己撞在了枪口上——迟到、旷工、状态不佳,全赶在了人家磨刀的时候。
“吴总,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我声音很平,“我这边没什么好交接的,明天就不来了。”
他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:“你看看你,这是干什么?我的意思是让你换个岗位继续发光发热嘛,你怎么就……”
我看着他表演,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几乎压不住。那张脸上每一个褶皱都在演戏,眼睛里却干干净净,没有半分挽留的诚意。我强忍着,把语气放得更缓:“吴总,谢谢您和公司的栽培。销售这行,我确实不合适。我还是走吧。”
他叹了口气,好像真的很遗憾似的:“哎,你既然执意要走,我再留你,那就是耽误你了。这样吧,我通知财务,这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少打到你卡上。也算是我这个当哥哥的,对你的一点心意了。”
我又陪着客气了几句,转身出门。
工位上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一个保温杯,几个从老家带来的小摆件,几支笔。装进袋子,轻飘飘的,像来的时候一样干净。
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阳光刺得眼睛有点疼。浑浑噩噩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心里有一丝不甘,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。
可就在踏出大厦的那一瞬间——阳光兜头浇下来,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,灌进领口——我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松了。
不是释然,也不是解脱。是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,终于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以前所有的放松都是假的。一边瘫着,一边悬着心,怕电话响,怕账单来,怕明天又有什么破事砸到头上。那根弦永远在,永远压着一丝精神,让你永远没办法真正喘口气。
但现在,它断了。
彻底的,干脆的,断得干干净净。
我站在楼下,手里提着那袋不值钱的东西,看着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白光,忽然很想笑。又没什么好笑的。只是想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就那么站着。
阳光很暖。风也很轻。
我好像,很久很久,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欠地,站在一个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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