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程两小时,蔡小佳的嘴就没停过。她像只忙碌的小松鼠,不是在拆零食包装,就是把薯片、牛肉干往我嘴边送。偶尔还会突然哼起歌来,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打着拍子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的路途,竟也不觉得难熬。
跟着导航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,梧桐树影婆娑,路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。最终,她指引我在小区中央最气派的那栋别墅前停下。
“就这儿。”她轻快地跳下车。
推门而入,迎面是挑空六米的客厅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却空荡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。与彭慧玲那个被杂物塞得满满当当的小窝相比,这里像间精致的样品屋,少了烟火气。
“家里就你一个人住?”我环顾四周,墙上连幅装饰画都没有。
“对啊,”她正弯腰换鞋,声音从玄关传来,“这是我爸送的21岁生日礼物。”
我怔在原地。21岁,我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对着打折蛋糕许愿时,有人已经收到了整栋别墅作为礼物。果然条条大路通罗马,而有些人,生来就在罗马。
蔡小佳蹦跳着上了二楼。我自在一楼踱步,仰头看见那盏从三楼垂落的水晶吊灯,千万个切面折射出冰冷的光。它像一道无形的鸿沟,清晰地横亘在我们之间。
那一刻我忽然清醒——我和蔡小佳,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。
我陷在客厅那张过分宽大的真皮沙发里,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白的光。五点十七分的未读消息格外刺眼——是彭慧玲发来的。
那会儿我正陪着蔡小佳在商场里穿梭,人声嘈杂,加上开车时需要全神贯注,这条消息就像沉入海底的石子,悄无声息。
「你还没回家吗?」
她的问话总是这样直接,不带任何修饰。
「没,在外面。」
我回得简短,指尖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一秒。
「刚才去敲你门,屋里黑着灯。」
字里行间能想象出她站在门口张望的样子。
「有事?」
我明知故问。
「没什么,就是多买了点菜,想着你要不要一起吃。」
她说得轻描淡写,我却仿佛能闻到从她厨房飘来的饭菜香。那个小小的空间总是热气腾腾,和她的人一样,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。
「今晚赶不回去,明天吧。」
按下发送键时,心里莫名空了一下。
「好。」
她回得干脆,对话戛然而止。
我把手机扔回沙发,屏幕朝下。二楼传来蔡小佳收拾行李的声响,水晶吊灯把客厅照得过于明亮,反而显得更加空旷。
我关掉手机,暗下去的屏幕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就在这时,蔡小佳的声音从二楼传来:“李徊,帮我搬一下!”
“来了。”
我抬头,看见她倚在雕花栏杆上,暖黄的灯光在她发梢跳跃。沿着旋转楼梯走上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推开卧室门,我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。蔡小佳的卧室确实很简约,但这种简约和我的截然不同。
我的简约,是出租屋里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床和掉漆的衣柜外,再也找不出第三件像样家具的贫瘠。是连多一个抱枕都显得多余的通勤距离,是被生活一点点削薄的荒原。
而她的简约,是这间比我家客厅还大的主卧里,只摆着一张意大利真皮床和梳妆台,衣帽间里零星挂着几件当季新款,像商场精心设计的陈列馆。不是没有,是太多的空间,稀释了每一件物品的存在感。
“这屋子太大了,”她正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整理行李箱,“买再多东西也填不满。”
我望着那盏从挑空天花板垂下的水晶灯,忽然意识到:我的简陋是生活的减法,她的空旷是空间的除法。我们都是活在太大容器里的人,只不过她是被稀释,我是被掏空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她把塞满的行李箱推到我面前,“司机先生,该出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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