啤酒很快被送了上来,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我拿起一瓶,拇指顶开瓶盖,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喝点吗?”我把另一瓶推到她那边,随口问道,心里其实已经默认她会拒绝。
没想到她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了看冰凉的瓶子,又看了看我,带着点犹豫,也带着点好奇和尝试的勇气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……少来一点点也行。”
我有点意外,随即笑了,又向服务员要了两个杯子。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细密的泡沫注入杯中,冰凉的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散开。
就这么慢慢地啜饮着。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,带来一丝微醺的松弛感,像给紧绷的神经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润滑剂。话匣子也像被这液体浸润了,更容易打开。
借着这点微醺的暖意,我状似随意地问:“刚才……在楼梯间,那么伤心,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沉默了几秒。冰凉的杯壁似乎给了她一点支撑的勇气,她才低声开口,声音像蒙了一层薄雾:“家里……非要让我去相亲。我不愿意,就……自己跑出来了。”说完,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,像是怕看到不解或嘲笑。
相亲?
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我心里那片名为“十九岁”的湖面,激起一圈荒谬的涟漪。十九岁?我的十九岁在干什么?大概还在大学宿舍里跟王睿他们通宵打游戏,为挂科发愁,或者笨拙地追求某个女孩,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。外婆那时候还总把我当小孩,电话里永远叮嘱“多吃点”、“穿暖和”、“别熬夜”……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嫩的女孩,她的十九岁,竟然已经开始被推搡着,走向“相亲”这条被预设好的人生轨道?
一股说不清是荒谬、心疼还是愤怒的情绪涌上来。我端起杯子,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,才把那点复杂的滋味压下去。
两瓶啤酒很快见了底。她大概喝了有两杯,脸颊已经飞起两朵明显的红云,眼神也带上了一点迷离的水光,还想伸手去够酒瓶。我眼疾手快地按住瓶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:“好了,到此为止。再喝明天该头疼了。”
她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,但也没再坚持,只是那眼神像只没喝够牛奶的小猫。
结了账,走出喧嚣油腻的餐馆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屋内的燥热和酒气。我们都没说话,只是默契地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附近那座横跨马路的老旧天桥上。城市的车流在脚下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,引擎的轰鸣和喇叭声被夜风揉碎,送到耳边,反而显得遥远。
我们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,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光影。夜风撩起她的发丝,也吹拂着我被酒精微微熏热的头脑。
沉默不再尴尬,反而像一块舒适的留白。在这城市半空的方寸之地,在这夜风的包裹下,一些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聊现在——她的迷茫,我的颓丧;聊以前——她老家的炊烟,我大学时的荒唐;聊人生——那看似既定轨道外的无限可能,以及逃离与面对的挣扎……
没有刻意煽情,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断断续续地、像分享碎片一样,交换着彼此世界里那些或轻或重的故事。夜风吹散话语,也吹散了某些积压在心底的尘埃。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普通夜晚,两个刚刚认识的、带着各自伤口的陌生人,竟在这座沉默的天桥上,意外地找到了一丝短暂的理解和共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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