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起身,顺势将她轻轻带起。她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的小草,顺从地、沉默地跟在我身后,脚步有些虚浮。我拉着她,一步步走下那冰冷的水泥台阶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盖过了她偶尔一两声残余的抽噎。
走出单元门,夜晚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我拉着她,没有犹豫,径直左转。不远处,“嘎嘎鸭脑壳”那熟悉的、略显油腻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,散发着温暖又俗气的光晕。这是我和王睿、闫慧的据点。王睿每次必点他家的鸭头,啃得满嘴流油,说辣得够劲,贼下酒;闫慧则对那碗淋着红油和花生碎的凉面情有独钟。
而我呢?
我推开那扇印着油手印的玻璃门,一股混合着卤料香、辣椒油和消毒水味道的热浪瞬间将我们包裹。里面人声嘈杂,烟雾缭绕,服务员端着堆满红油盘子穿梭其中。
我拉着她找了个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。看着眼前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,心里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习惯。
来这里,是习惯。和王睿闫慧厮混,是习惯。点那些不讨厌也不特别喜欢的东西,是习惯。甚至刚才那种“带她吃点好的”的念头,是不是也是一种……试图用熟悉的、习惯的方式,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、完全陌生的情绪波动?
我感觉我这一生,似乎总在被无形的习惯推着走。像一艘没有舵的船,在名为“日常”的河流里随波逐流。而此刻,带着这个刚刚在楼梯间崩溃痛哭、此刻安静地坐在我对面、眼睛红肿的陌生女孩,闯入这个充满旧日气息的“习惯”之地,竟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那根牵引着我的、名为“习惯”的细线。它如此坚韧,又如此……令人疲惫。
菜单在手里翻了两下,印满了红油赤酱的图片。我抬眼看向对面,她像只受惊的小鹿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我,更不敢看菜单。
“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?他家菜……都还行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,打破这凝固的空气。
她飞快地摇了摇头,细声细气地挤出一个词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和不自在。
看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,我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,又有点好笑,忍不住放轻了声音,像哄邻居家怕生的小孩:“那就尝尝他家的招牌鸭头?我跟你说,可香了,骨头缝里的肉都入味。”说完还怕她不信似的,补充道:“我兄弟每次来都点,啃得可带劲。”
没等她点头或摇头,我直接转向旁边等着的服务员,手指在菜单上利落地点了点:“一份招牌鸭头,一碗鸡丝凉面,再来个蒜蓉粉丝虾。嗯……就这些,快点上吧,饿了。”语气熟稔得像回自己家厨房。
“好嘞!您二位稍等,马上就来!”服务员麻利地记下,转身钻进喧闹的后厨方向。
服务员一走,小小的方桌旁又只剩下我们两人。她似乎更不自在了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色连衣裙的裙角,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一会儿盯着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,一会儿又瞟向旁边喧闹的食客,就是不敢看我。那副手足无措、坐立不安的样子,活像个被老师叫起来答题却完全懵掉的小学生。看着她这副模样,一股莫名的、带着点怜惜的想笑冲动,直冲我的嘴角,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。
总得说点什么吧?这沉默比楼梯间还难熬。我清了清嗓子,故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打破僵局:“哎,聊了这么久,饭都快上了,你不打算介绍一下你自己啊?总不能一直叫你‘喂’吧?”
这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。她猛地抬起头,坐得笔直,双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放平,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认真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,字正腔圆地像在回答面试官:
“我叫彭惠玲!今年十九岁!老家是四川绵阳的!我……”后面的话似乎卡住了,她张着嘴,一时不知该继续汇报什么。
“噗……哈哈哈!”这下我是真没忍住,直接笑出了声,赶紧用手背挡了下嘴,“好了好了,打住打住!”我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我又不是警察查户口,不用这么正式汇报的,彭惠玲同学。”
我这一笑,她整个人瞬间像被蒸熟了的虾子!刚刚还只是眼眶和鼻尖泛红,这下“腾”地一下,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开,一路烧到了耳朵根,连小巧的耳垂都变得红彤彤、亮晶晶的。她飞快地低下头,恨不得把整张滚烫的脸都埋进面前的空碗里,只留给我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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