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门后,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门框边缘。出去?此刻撞破她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,只会让双方都陷入难以言喻的尴尬。退回屋里?可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、巨大的空寂,像冰冷的潮水,正无声地漫涨上来,几乎要将我吞噬。那点被整理和理发勉强压下去的孤独感,被这走廊里传来的、同样破碎的哭泣声猛烈地勾了出来,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。
我并非想窥探她的秘密。只是……这封闭的门板之外,另一个灵魂正在经历的、如此真切的痛苦,像一根无形的丝线,猝不及防地缠住了我,让我无法动弹,也无法退回那片只属于我自己的、更深的死寂中去。
我最终没有拧动门锁,只是将门无声地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。昏黄的楼道灯光从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线微光。视线无法触及声音的来源——她似乎蜷缩在六楼通往七楼之间的楼梯拐角阴影里。但那绝望的声音,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:
“……行了!别再说了!就这样吧……我不会回去的!你们……也别再找我了!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砸出来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,仿佛在斩断最后的退路。
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,但回应它的,只有——
“呜……哇——!”
一声再也无法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痛哭,猛地爆发开来!那哭声毫无顾忌,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委屈、愤怒和无法承受的悲伤,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,在冰冷的楼梯间里激烈地冲撞、回荡。她哭得那么用力,那么绝望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,要把所有积压的委屈都哭尽。
我靠在门后冰凉的门板上,听着那毫无遮掩的痛哭声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闷地发疼。那哭声穿透门缝,也穿透了我自己筑起的、厚厚的麻木外壳。在这座冰冷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,一个陌生女孩在楼梯间的绝望痛哭,竟让我这个蜷缩在门后的“偷听者”,也尝到了一丝久违的、属于“活着”的苦涩滋味。原来这世上,并非只有我一个人,在深夜里舔舐着无法言说的伤口。
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这寂静中被无限放大。我屏住呼吸,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,赤着脚(或穿着软底拖鞋),无声地滑过冰冷的地砖,朝着那哭声传来的方向——六楼与七楼之间那个被阴影笼罩的楼梯拐角——走去。
昏黄的声控灯早已熄灭,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城市浑浊的夜光,勉强勾勒出那个蜷缩在冰冷台阶上的轮廓。她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,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,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,脸深深地埋进环抱着的膝盖里,瘦弱的肩膀随着压抑不住的呜咽而剧烈地、无助地颤抖着。那呜咽声被狭窄的楼梯间墙壁挤压、放大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穿透力,在寂静中回荡。
我一定是疯了。
这个念头像水泡一样浮起,旋即被一种更强大的、无法言喻的冲动压了下去。双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牵引着我,一步一步,踏上了那级她所在的台阶。脚下老旧的水泥台阶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呻吟。
我在她旁边,隔着一小段微妙的距离,坐了下来。冰冷的台阶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布料侵入肌肤。她哭得太投入,太忘我,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,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和无处宣泄的悲伤,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。
楼道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水泥的气息。我沉默地坐着,像一尊突然出现在悲剧场景里的石像。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闷得发慌。我能清晰地听到她每一次抽噎时倒吸冷气的嘶声,能感受到她身体里散发出的、绝望的震颤。
良久,仿佛只是为了打破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,或者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支撑点,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。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幽蓝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指尖和我脚下那片布满灰尘的地板。我点燃一根烟,深吸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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