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她像是鼓足了勇气,猛地抬起手,把怀里的袋子往我面前一递。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,里面是几个黄澄澄、表皮还带着点新鲜绿蒂的橘子。
“这、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耙耙柑……”她语速很快,像是怕被打断,“我外婆自己种的,很甜的……你、你尝尝看?”
满腔的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大半。人家小姑娘特意送东西来感谢(或者说示好邻居),我再摆张臭脸,未免也太混账了。我努力压下眉宇间残留的不耐,试图让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生人勿近。
“不……”“用”字还没出口——
她像是预判到了我的拒绝,眼疾手快地把那袋沉甸甸的橘子猛地塞进我怀里!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!
“真的很甜的!你尝尝!”她飞快地扔下这句话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,转身就跑回自己家门前,钥匙插锁、开门、闪身进去、“砰”地关上门—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只留下防盗门合拢的轻微回音在楼道里飘荡。
我怀里抱着那袋还带着她手心微温的橘子,木头一样杵在门口,彻底愣住了。鼻尖萦绕着新鲜柑橘皮特有的、清冽微苦的香气,冲淡了屋里飘出的泡面味。
几秒钟后,我才反应过来,低头看着怀里黄澄澄的果实,一丝无奈又有点好笑的感觉,像投入石子的水面,慢慢漾开。这姑娘……真是让人措手不及。
摇摇头,我抱着这袋“意外收获”,转身回屋。关上门,把那袋还散发着清香的橘子随手放在油腻的餐桌上,和那桶正闷着的泡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我掀开泡面盖子,浓郁的、人工合成的香气再次霸占了空气。坐下,挑起一筷子面条,机械地塞进嘴里。只是这一次,舌尖尝到的咸鲜里,仿佛也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远方的清甜。
墙上的挂钟指针缓慢爬行,房间里只剩下它单调的“嘀嗒”声,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丈量着空洞的时光。这种被无限拉长的寂静,比酒吧的喧嚣更让人窒息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我猛地站起身,像是要挣脱无形的枷锁。环顾四周——积灰的桌面、散落的杂物、角落里堆放的、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换季衣物……这一切都像是我内心混乱颓唐的外化。
那就从整理开始吧。
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我开始近乎执拗地打扫。灰尘在扫帚下飞扬,垃圾被归拢丢弃。打开衣柜,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些许久未碰的、皱巴巴的夏装,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个季节的温度和……那段还未破碎时光的气息。我把它们一股脑儿全抱出来,塞进洗衣机。按下启动键,滚筒开始沉闷地转动,水流冲刷的声音第一次不再令人烦躁,反而像一种宣告。
接着,是那个落满灰尘的小行李箱。我把它拖出来,里里外外擦拭干净。去乐山。王睿那家伙虽然霸道,但或许……他真的是对的。我需要离开这个弥漫着失败和酒精气息的“巢穴”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我认真地挑选了几件还算整洁的衣物,叠好放进去。又塞进了洗漱用品、充电器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竟带来一种久违的、对未来的掌控感,虽然微小,却真实。
做完这些,身体微微出汗,但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,似乎被搬走了一小块。我走到浴室的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,头发油腻杂乱,像一团纠缠的枯草,胡茬参差不齐,眼神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……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麻木。闫慧尖锐的指责又一次在耳边响起:
“你以为把自己喝进医院,喝成一滩烂泥,她就会心疼了?就会回来看你了?!林徊!你醒醒吧!别他妈再这么幼稚了行不行!!”
王睿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也浮现在脑海。
他们都没错。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。这样糟践自己,除了让关心我的人痛心,让亲者痛仇者快,还能改变什么?沉溺在自毁的泥潭里,除了越陷越深,毫无意义。该做的,不是用酒精麻痹痛苦,而是该站起来,把这片狼藉——无论是房间还是内心——都打扫干净。该做的,是充实这具被掏空了的躯壳,让自己变得……至少不再这么面目可憎。
那就从头开始。
我换上干净的衣服,拿起钥匙出了门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我眯了眯眼,朝着小区外那家熟悉的理发店走去。推开门,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和剪刀的“咔嚓”声扑面而来。
“老板,剪短。越短越好,利落点。”我坐到椅子上,对着镜子里的颓废影像说道。
冰凉的水流冲过头皮,洗发水的泡沫带走油腻。锋利的剪刀贴着耳际游走,细碎的发丝纷纷落下,堆积在脚下的地砖上。镜中,那个被乱发遮掩、颓唐不堪的形象,正随着剪刀的每一次开合,一点点褪去。露出光洁的额头,清晰的眉骨,略显瘦削但线条分明的下颌……当最后一点累赘被剪除,吹风机温热的风拂过新生的、刺短的寸发时——
镜中的自己,眼神似乎也清亮了一些。虽然疲惫依旧,但那份沉甸甸的、自我放逐的颓丧气息,仿佛也被剪掉了大半。
走出理发店,晚风拂过清爽的头顶,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。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城市烟火气的空气。改变,就从这干净利落的发梢开始吧。乐山,或许是个不错的新起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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