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,摇摇欲坠。在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,我模糊地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,带着熟悉的温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道,穿过迷离的光影,猛地抓住了我瘫软下沉的肩膀,用力将我从深陷的卡座里拽了起来。整个世界天旋地转,只有那只手,是唯一真实的支点。
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,挣扎着,终于破开水面。头痛欲裂,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颅腔里疯狂敲打。我费力地睁开干涩发粘的眼皮,刺目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,在空气中切割出刺眼的光柱,浮尘在其中无声飞舞。
身下的床单带着陌生的平整,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混合着淡淡酒精的味道,凌乱的衣物和空酒瓶都不见了踪影。是王睿吧。也只有他还会管我这摊烂泥。
我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坐起来,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。胃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空绞和灼烧般的刺痛。昨天……不,可能是前天就没怎么吃东西,又被酒精反复冲刷过的胃,此刻正发出绝望的抗议。
饿。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、刻骨的饥饿感攫住了我。
几乎是凭着本能,我踉跄着爬起来,走进浴室。冰冷的水泼在脸上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,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、眼窝深陷的脸,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。胡乱抹了把脸,刷了牙,连胡子都懒得刮,就套上那件皱巴巴的牛仔外套出了门——我必须立刻找到食物,否则感觉下一秒就要饿晕在楼道里。
刚拉开门,一股嘈杂的搬家声浪就涌了进来。对门那扇平时紧闭的门大开着,几个穿着工装的搬运工正吆喝着,把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家具艰难地挤过狭窄的楼道。他们粗壮的身体和笨重的物件完全堵住了电梯口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胃里的绞痛和刺鼻的汗味、灰尘味混合在一起,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勒得我呼吸不畅。终于,在一声“好了好了,电梯!”的吆喝后,那几个工人推着最后一辆堆满杂物的推车涌进了电梯轿厢,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扇敞开的、空荡的防盗门。
我像逃难一样,侧身挤进瞬间变得宽敞的电梯,迅速按下“1”楼,金属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那片狼藉和噪音,只剩下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。
走出单元门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带着点虚弱的暖意。胃部的抗议已经升级为剧烈的抽搐。我像一头被饥饿驱使的野兽,目光急切地扫视着街边。便利店那熟悉的红蓝招牌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推开门,冷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我直奔货架,目标明确地抓起一桶红烧牛肉面,又在收银台旁边的烟架上随手捞了两包“清秀”——劣质烟草的辛辣气息似乎能短暂压制胃里的翻江倒海。
“嘀”,扫码付钱。拎着装着泡面和香烟的塑料袋走出便利店,那点微弱的饱腹希望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紧绷。我正打算埋头冲回那个能提供热水和片刻安宁的“巢穴”,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人行道。
一个娇小的身影,正极其艰难地挪动着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、几乎要撑破的巨型编织袋,那袋子看起来比她的腰还要粗上一圈,沉甸甸地坠得她身体向前倾斜。另一只手还费力地拖着一个看起来同样不轻的、老旧的行李箱,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她低着头,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,纤细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,像只不堪重负的、倔强的蚂蚁。
她就这么艰难地,与我擦肩而过。一股混合着洗衣粉和崭新塑料包装的淡淡气息,短暂地飘散在十一月的微冷空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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